“還沒到麽,都已經……”明然掰了掰手指頭,“都已經過去不知道多少天了!”
“你真的看得懂地圖麽?”
他步子走得歪歪扭扭,嘴裡不斷碎碎念:“雲子雲子,大字不識,雲子雲子,指路明燈……”
他們潛意識中似乎都察覺到了從他們步出印橫山那刻起,再也沒有碰到除了樹之外的任何活物,除了來自朔北極地的冷風常常光臨。
但兩人都心照不宣地沒有提起,心藏著幾分僥幸。
正是因為如此,明然的廢話和嘴炮就成了主旋律。
“得了!”葉雲之有些煩躁,“別念了,再念打你了!”
明然“哦”了一聲,兀自嘀嘀咕咕。
沒走幾步,他撞上了前面葉雲之的後背。
“怎麽了?”
葉雲之沒有理會,而是凝神注視著一棵小橡樹,探手去撫摸它的紋路。
明然隨著他的目光看去,頓時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一道淒厲的劍光掃過,橡樹轟然倒下,一圈圈年輪模糊不清。
葉雲之喃喃道:“這世上有完全相同的兩棵橡樹麽?”
他又自語:“不可能的,連兩片完全相同的樹葉都找不到。”
那怎麽解釋呢?
時隔八天,又來到了起點?
明然看向晴天空中高掛卻沒有溫度的太陽,從心底生出一股無力感。
連這東西也會騙人麽?
僅剩的樹墩子在他們二人眼皮底下怪異地蠕動起來,一股生機蓬勃而發,斬痕愈合,瞬間又恢復如初。
明然嚇得呆若木雞,帶著一絲哭腔重複道:“沒有鬼的,沒有鬼的,世界上沒有鬼的。”
“當然沒有。”葉雲之仿佛是想通了什麽,聲音異常堅定,“都是人的恐懼在作怪,我問你啊,無論前面有什麽,你怕麽?”
明然毫不猶豫地說道:“怕!”
“好!”葉雲之大笑道,“原地休息!”
“嗯?”明然愣了愣,顯然是沒有反應過來。
葉雲之平靜道:“等天黑。”
“這又是幹嘛?”明然道,“白天都已經這樣,還得晚上走?”
葉雲之目光如炬:“咱們往回走,回印橫山,我倒要看看是什麽東西在等著我們!”
明然思忖了片刻:“時間的遊戲?”
“可能遠比那可怕得多。”葉雲之沉吟道。
一切都在回溯,那他們走過的時間便不作數,這段時間內的任何發生都將被抹去,如果他們執意前行,只會一頭扎入局中,越陷越深,再也不能回頭。
“山裡的聖賢回來了,在等我們的回顧。”葉雲之道,“那我們就去見見他,收下他的所謂機緣。”
明然環顧四周,只看見了各有高低的樹群:“往回?”
“或許可以不用等到天黑。”葉雲之閉上眼,向明然伸出手,“同去麽?”
明然也想邁開步子,卻覺得腳下像灌了鉛似的,有千斤重。
當他改變方向,步伐竟又變得輕快起來。
他心中明了,一人只能尋到一條回頭路麽?
“不了。”他輕聲道。
“那祝你好運。”葉雲之也未嬌作,點了點頭,向後疾步而行。
“看來雲子是找到了。”明然有些為這個結識不久卻足夠交心的朋友高興。
頭頂有陽光灑落,避過枝葉繁茂,清且淨,得像是有露珠滴下。
沒有很多惆悵的情緒,他抹了抹眼角未乾的淚珠,
取出一根箭矢,看著鋒利的箭鏃,眼神堅定:“回頭見。” 葉雲之走著,為了輕巧,一路走一路丟失,先是摒棄了視覺,而後再舍觸覺,沒有察覺針葉數次劃破肌膚的刺痛。
走出六七日,便喪盡了五感。
走到第十日,棄了臭皮囊,靈魂出竅飄行,漫天飛雪壓叢林,淹沒他方才脫下的一身塵俗。
他的三魂七魄化作人形模樣,但有眼不能視,有耳不能聞,有鼻不能嗅,有口不能言,有四肢不能觸,他卻有種冥冥的感覺。
神的靈運行在水面上。
他循著水波蕩漾處飄去,欣然接受不可言之物的指引。
而後再沒有對時間的把握,任它來去,我隻一意孤行。
雪停了,葉雲之臨空而行,沒有在水面留下任何痕跡,卻有水紋起於無端,又向著很遠的地方散開,湖畔有七彩的鹿探頭飲水,紅鯉突然躍起,穿透了葉雲之的魂魄又落入水中。
各樣的生靈在這裡,卻不互相叨擾,達到一種美好的和諧,靜謐得讓人想結廬久居。
葉雲之是過客,來去匆匆而又格格不入,他想要睡去,若不是一道“前行”的執念撐著,他的魂早該安睡在河床,從此與現世再無瓜葛。
這靈魂的棲息所,可是被稱為時間長河?
好像過了很久,這趟時間的跋涉走得讓人忘了時間。
飛雪後天降流火,這是現世中絕無可能出現的氣候,葉雲之沒見過,現在也無法看見,甚至不能感覺到它來過。
越來越多流墜的火落入湖水,濺起夾雜著水火的燦爛花束,繞是最高明的畫師也難再現它的神韻。
然而緩緩飄行的葉雲之卻突然頓住步伐,湖面的水紋也在此僵止,他仿佛感受此間萬靈發出痛苦以至於歇斯底裡的嘶吼,“看”到遠方那個名為“秋蘆”的小鎮被大火包圍。
他的魂魄在顫鳴,嘴極力張開,似在咆哮,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從後面緩緩行來的皮囊走入靈魂中,他的五感也漸漸恢復。
極致的情感喚醒了他的所有,他雙腳踩入水中,不過是過膝的水滾燙滾燙,他卻渾然不知疼痛灼傷般矗立不動。
他什麽也改變不了,他不過是爭取來了一個親眼見證毀滅的機會。
他發出沙啞的聲音:“假的。”
雲層重疊翻滾,破開一道耀眼曙光,把無色的世界染成金黃,而後開始下陷,紊亂空間不斷顯現出一道道細小的黑色裂縫。
他右手高指天空,譏笑道:“原來你也是假的。”
“我不信你,你便殺不了我。”葉雲之朗聲道,“你已無法使我再迷失,還想怎樣呢?”
縱然一切是真的,最差不過世界與他共死,他又有何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