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中的水衝向天際,露出崩壞的河床。
天邊的雲霞隕落人間,顯出傷痕遍布的碧空。
混雜的空氣壓抑得讓人不能喘息,像是滿是青筋的手死死掐著咽喉。
世界的秩序仿佛在一瞬間崩塌了,天與地的距離越來越小,將要閉合,其中的一切生靈都將迎來天災。
葉雲之看著壓頂而來的穹頂,腳下湖中的水已盡數乾涸,大地崩碎的裂紋蔓延到看不見的遠方。
局中之人逃不得,也無處可逃,天地都在死去,沒人可以幸免。
好似他費盡心思琢磨出的所謂“規則”也不過是隨意塗改的一紙空文。
天地僅剩一線,仿佛兩扇即將掩上的重門,他似乎看見秋蘆鎮被貫穿天地的龍卷摧毀,破碎的空間裂片刺穿了明然的眉心。
葉雲之所熟知珍惜的一切,都灰飛煙滅。
一線之間,回蕩著門中之人的放聲大笑,笑意譏諷。
連十歲小兒都能看破的幻象,還要不遺余力地賣弄麽?
天地合攏,一片死寂。
葉雲之睜開眼,熹微晨光中,有鳥鳴和蟬聲。
他伸了個懶腰,從一場清明夢中醒來。
不是毫無生機的生命禁區,每一縷空氣都駁雜愉悅。
垂下的蟬蛹發著聲響,似乎有了破繭的痕跡。
葉雲之的心緒卻越發沉重,習慣性揉了揉眉頭,有些費解,不是想象中森林的某處,也不是印橫山,這裡的美好都與他無關。
夢中夢見一個夢?
或者說,他還在迷惘?向著更深的天淵下墜,落入了下一層的迷夢?
葉雲之手探到身後摸了摸,三尺青鋒還在。
一陣涼意直逼後腦,宛如塗了毒的鋒刃遙遙指向他。
葉雲之猛然扭頭看向某處,手中青鋒出鞘一半,發出清脆的聲音。
是一個少年,白皙的手臂環抱著一把劍,手指輕輕撫過檀木劍柄,握把的樣式並不多見。
那柄深紅色的劍,像是剛從鐵匠爐中鍛造而出,猶自燃著火焰。
葉雲之耳畔突兀回響起無休止的刀劍廝殺聲,無門扉的巍峨之門墜落,化為飛灰。
一瞬間又什麽都聽不見了,只有眼前少年輕叩劍柄的聲音。
甚至有那麽一晃眼,葉雲之甚至覺得眼前的少年就是自己,至於為什麽,他只能歸於直覺。
“白夜寒。”少年解開雙手,火羽劍飄在空中。
他似乎早就預料到了葉雲之的來臨,或者說,正是因為光臨者是葉雲之,在此地迎候的才是這個少年。
“葉雲之。”
白夜寒點了點頭,沉默了許久道:“傳你一劍。”
葉雲之指了指火羽劍:“這是所謂的無價之寶?”
“聽不懂。”白夜寒右手握住劍,“但這本來就是你的東西。”
“什麽意思?”葉雲之道。
“但不是這柄劍,而是劍術。”白夜寒目光如炬,吐字平靜,“學不會就死。”
“沒得商量?”葉雲之苦著臉道,手中的三尺青鋒卻緩緩出鞘。
白夜寒笑著搖搖頭。
還未來得及言語,葉雲之前踏一步,劍鞘隨即脫落,手中青鋒輾轉翻折,一記奇快的上挑冷不丁斬向白夜寒不握劍的左臂。
而對面的少年依舊笑著,一劍掃向葉雲之下腰,後發而幾乎先至。
空氣中彌漫著燒焦的味道,劍光像是氤氳而升的紅霞,璀璨奪目。
葉雲之順著三尺青鋒的角度側身一個翻滾,
一頭扎進灌木叢中。 模樣看著有些狼狽可笑,卻險之又險。
正是預見到這橫掃的一劍或能將他攔腰斬斷,一瞬之間的心理鬥爭後,葉雲之果斷放棄了進攻而偏轉重心來規避。
白夜寒撇了撇嘴,這般畏死麽?
葉雲之拄劍起身,布衣被劃開一道口子,滿身塵土。
他集中精神,看見林間起晨霧,飄渺煙波中有鳳婉轉。
莫名的熟悉感驚得心緒微蕩,像是無數磨合之後默契無雙,像是冠之以名而可托之以命的信賴無瑕。
葉雲之舉劍橫於身前,輕巧的三尺青鋒仿佛被授予了某種神異的厚重,在他手中微微顫抖。
白夜寒同樣平舉劍,收起笑臉,神情肅穆。
他緩緩開口,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三個字卻在葉雲之心頭炸響:
鳳凰賦!
葉雲之默念:“鳳凰賦?”
後面還有兩字,卻好似被疾行於野的風拉扯得聽不真切。
起於彼處,轉眼已到眼前。
兩劍相碰,卻沒有震出很大的聲響,葉雲之幾乎傾盡全力的一劍被四兩撥千斤一般格開,第二劍轉眼而至,沒有任何停頓滯澀。
那一劍在葉雲之眸中無限放大,又幻化成千萬劍,如同漫天凋落紛飛的鳳凰之羽。
勢如雷霆之即來,萋萋芳草都朝著劍尖所指偏轉,反反覆複穿刺而來的無數劍鼓動起細而綿長的風倒卷而來,盡佔天時地利。
那一刻,葉雲之似乎孤身站在自然界的對立面,舉世皆敵。
突然間又聞鳳鳴婉轉,這時葉雲之方才後知後覺地聽清了最後那兩個字:凰羽。
他披頭散發,身上衣裳被如刃的罡氣劃出數不清的細痕,他模樣雖狼狽不堪,眼中卻越發神采奕奕,像是幾乎輸光一切的賭徒從容不迫地在兜裡摸出最後一枚銅板,死死按在賭桌上。
雖無睥睨之力,卻顯傲然之態。
“凰羽?”葉雲之凝神道,仿佛渾身竅穴突兀間吹進一股叫做“明悟”的風,將記憶裡的枷鎖摧枯拉朽地毀去,這一劍的風神在他心中勾勒而出,趨於完美。
他目中的劍忽然變得很慢,似乎行了數萬年才到眼前,還需萬載歲月才能觸及衣襟。
葉雲之心下了然,再快的劍,看破後不過尋常招數,自可拆去。
白夜寒似乎早有預料,輕聲說了句莫名的話:“真不愧是我。”
手中劍卻絲毫不停,漫天金芒的凰羽驅散重影,一劍璀璨有如拂曉。
火羽劍抵在葉雲之右肩兩寸之外,發出鏘的一聲,不得再進。
先前被撥開的三尺青鋒以難以想象的速度劃破長空回護到其主的身前。
“倒是比我想的還輕松些。”白夜寒拋下火羽劍,垂落的劍直插土壤中。
“哪有哪有,某人幾乎放了一片海。”葉雲之將劍束回腰間,沒了談話的興趣,“怎麽走出去?”
白夜寒搖了搖頭:“何須走出去,皆在一念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