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然似是早料到了此人的變卦，毫不猶豫地回身，像隻壁虎一樣沿著鐵梯連滾帶爬地一路向上。

　　螺旋的鐵製樓梯黑漆剝落得幾乎不剩，陡然間感受到重量，似乎頗有些不適，抖落一身塵屑。

　　它搖搖晃晃，感覺隨時都有可能倒塌，一層一層螺旋上升，似乎要通向天國。

　　余沉看著他的可笑動作，沒有去阻止，戲謔道:“你的同伴可都棄你而去了，你還不逃麽?”

　　葉雲之向上看了眼，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我為什麽要逃?”

　　“自知必死而放棄掙扎?”余沉冷道，“還是你有何憑仗?”

　　有風從四面八方的空穴中卷入，天上地下全是轟隆隆的恐怖聲響。

　　“如我所料不差。”余沉道，“這是座大到難以想象的陣，或許囊括了整片朔北森林。”

　　“說不定就是那位聖賢的手筆。”

　　他們何時入的陣，已無從得知。可以肯定的是，從他們陷陣那一刹起，就已入了那位的局，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是這位偉大存在棋盤上的輾轉騰挪。

　　與其說是死局，不妨理解為一場考核，任何的屠戮將會被允許，活下去的人才能去解他的陣，染指他的遺物。

　　而這座印橫山，或是誰人的埋骨之處。

　　葉雲之悄悄摸向三尺青鋒的劍柄，一柄墨黑色細劍已先聲奪人疾射而來，雖規格窄小，卻顯出不輸重劍的氣勢與不輸短劍的凌冽。

　　順風一劍，才出劍鞘，瞬間已至眼前，葉雲之目中倒映出劍影。

　　“叮——”

　　只聽得一聲清脆的金屬交擊之聲，黑鐵鑄成的細劍死死釘入壁畫中，正中畫裡聖人的眉心，劍柄搖擺不定，發出“嗡嗡”的聲音。

　　少年拔出三尺青鋒，像拔出一縷清風，劍光銀亮，快如雷動而細膩無聲。

　　青鋒似清風，無形亦無聲，無物不可破。

　　秋蘆鎮一所名不見經傳的小武館中所出的三尺青鋒，名聲不顯，口氣卻極大。

　　劍銘:開山。

　　空中滯留的劍影慢慢消散，與葉雲之手中的劍融為一體，無處不在的灰塵縈繞在劍尖，釘入壁畫中的細劍也歸於平靜。

　　右手持劍的葉雲之渾身氣息陡然一變，仿佛出柙而不馴的獅虎，有一股銳不可當的氣勢。

　　“如此年輕的無垢境。”余沉輕蔑地笑了笑，“可惜要葬送我手。”

　　他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件事實，仿佛已然認定了毫無轉圜的余地，之前如此，現在也如此。

　　這種眼神他見過，並且很熟悉，這種令他憎惡至極的態度，就像是秋蘆鎮某些鄉民看向他與老乞丐的眼神，從雲端俯視而下，在看一條狂吠的敗狗，或是個不足道的螻蟻。

　　就算他隨李師父習武，漸漸小有成就，也依舊無法改變這些人的傲氣，仿佛是與生俱來，深入骨髓的輕慢。

　　閑言碎語的蔑視與嫉妒就像是暗箭，最易傷人。在這種環境下，葉雲之往往比同齡人懂得更多些，看得更深些。

　　因此葉雲之也愈發厭惡這種似乎高人一等的鄙夷眼神。

　　此時的他覺得有種難以抑製的憤怒像野火般從胸腔中熊熊燃燒，整個人宛如一把出鞘之劍，鋒銳的殺氣讓人渾身不適。

　　余沉沉默不語，臉色凝重得在他忽然得知這個少年是與自己同境時都不曾有過。

　　勢均力敵之間的搏殺，重氣運，重機巧，重殺意，重死志。

　　而此刻所有的側重，似乎都向著那個少年偏斜。

　　可以稱為得其勢。

　　他年少時便懂得生死間的道理，深信這種冥冥之中的奇妙感覺，反正命也賤，何妨傾力舍命而搏，往往也是這種莽勁，助其一次次險中求存。

　　後來故作附庸風雅的騷客，弱不禁風的文人，出其不意間也曾讓江湖高手老馬失蹄。

　　而這次，在莫大機遇面前，他未曾想過要搭上性命，卻是無意間犯了亡命之徒的大忌，生死一瞬，惜命者往往斷送性命。

　　那股先前就若隱若現的血腥味，此時濃烈無比。

　　這個十歲上下的少年莫非剛殺人不久?

　　還未等到余沉反映過來，對面的人就已消失不見，風都刮不盡的沙塵環繞雲遊，宛如從來都是這座山堡的一部分。

　　視野中灰蒙蒙如起了濃霾，能見度低得可憐，余沉狠狠啐了一口，扇面張開，七根銀刃沿著扇骨凸顯出來，上面縈繞著疾馳的風。

　　他一步步向後緩緩後退，突然感覺背後頂到了某個銳利的東西，少年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在他聽來卻是雷霆。

　　余沉眼眸犀利，反手一扇，風聲淒厲如刀，來去十余丈，把此間的塵埃斬得四分五裂。

　　卻不見葉雲之身影，更無金屬相碰的刺耳噪聲。

　　與其說一擊落空，不如認為是葉雲之精確預判了余沉的出手動向，在劍尖輕抵其後背的一刹便沒有想過殺人，而是遁去回避。

　　這似乎是對於他的一種羞辱，可余沉反倒是慶幸自己還活著。

　　只是慶幸過後， 他陡然意識到這個對手的恐怖。

　　就算是天縱之才，也不可能在如此年紀入無垢後還能兼具如此完備的戰鬥技巧。

　　這龜孫背後必有高人指點！

　　他如此猜測，卻不會料到葉雲之曾在武館中被李洛山日夜“追殺”的慘狀。

　　塵埃落定，葉雲之也在疾奔中停下，他訕笑道:“師父果然超出了無垢境，是我高看你了，也高看世間無垢境了。”

　　“我拿起劍甚至能和師父拚個高低，那我能殺什麽境的人，立命?還是更高?”

　　余沉像是白日見鬼一般，眼睛瞪得滾圓。

　　只聽得那少年坦誠相告:“我們要來殺你了。”

　　余沉聽得一頭霧水:“你們?”

　　葉雲之高喝一聲:“去！”

　　余沉左手按住扇面，雙手合力狠狠往下一扇。

　　一支羽箭似乎是來自天空，穿越雲的罅隙射來，不可覓其蹤影，箭鏃逆風而行，依舊快到來不及反應。

　　靠近至其身前三四尺時，風阻大得驚人，羽箭在狂風中歪歪扭扭地斜向一邊，終是未能建功。

　　卻是一抹淒豔的血花在余沉的胸口綻放，葉雲之穿越疾風，以三尺青鋒粉碎了他的心臟，肆虐的劍氣貫出劍刃，切斷了他的一切生機。

　　余沉死死盯著葉雲之，落在他後頸處的刃口劃開一條深深的血痕。

　　他心中不甘，眼中的神采逐漸灰淡，再用力一分就能將對方斬首，卻再無力推進最後一寸。

　　這不是武館中來去數百回合的見招拆招，勝負間快字當頭，時機一到，生死立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