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多了葉雲之一個,還是三人各懷心思的緣故,一路無話。
余沉似在一路盤算些什麽,不知不覺落在最後。
明然借機加快步伐,與葉雲之並肩而行。
葉雲之看了他一眼,這個看似爽朗的背弓少年臉色黯淡,嘴輕輕張合。
葉雲之看懂了他的唇語,隱約是抱歉,他搖了搖頭,縱然沒有明然的摻和,那人也絕不會放自己離開,探路石,自然越多越好。
他輕聲回以六個字:“有機會,看造化。”
明然把他的話全當作了寬慰,想起自己先前的嘴臉,有些懊惱。
事出反常必有妖。
山中的存在無法想象,就連這個余沉也沒有絲毫把握,他和此人哪有師徒乾系,只是不巧被逮住,就成了前頭探路的替死鬼,而他卻鬼迷心竅地把一個無辜路人拉上了賊船。
葉雲之拍了拍明然的肩,說道:“到了。”
明然收起一臉頹喪,看著蜿蜒山路上多到數不清的洞穴,所謂的寶藏藏匿何處,根本無從得知。
葉雲之眯起眼,看清了黑暗深處暗藏之玄機,心跳莫名有些加劇,不禁深吸了一口氣。
每一個洞穴看似獨立,它的內部構造卻是顯而易見地相似,無數的風吹入山洞中,發出似厲鬼山神的嗚咽之聲,在天地間沉重地奏響。
這些詭異山洞並非獨室,而是相連相通,整座山都是空心的!
或許要追溯到無可追溯的上古,不知多少年前,同樣的一個午後,“人”的先民以驚人的智慧,鑄就了這個難以想象的建築結構,他們的子孫出入其中,世代隱居,以此為家。
余沉出聲道:“進去。”
然而未等其余音落下,葉雲之像是被無形之物牽引似的,已不由自主地踏入了其中一間石室。
明然一咬牙,跟隨進入。
余沉面色陰鷙地看著如魔怔般走入其中的葉雲之,目光陡然一凝,落在一處被積滿枯葉的地碑上。
梅花扇猛然張開,大風拂開經年的塵灰,上面刻著被風蝕嚴重的兩個字:印橫。
“印橫山?”余沉低頭沉吟許久。
以他無垢境的微末感知,只能隱約察覺到這座山峰必然有大來歷,很可能藏著非神即妖的東西。
沒來由憶起先前無故繞飛過去的大雁,他喃喃道:“難道這裡有一處陣法?”
下意識回首看了先前走來的路,余沉瞪大眼睛,目中顯出難以言喻的恐懼,恍若白日見鬼。
不一樣了,全然變了,被泥土覆蓋的青石板顯出它清晰的身軀,竟如真龍鐵鱗,古老而莊嚴,終點直指眼前的山嶽。
仿佛不是他聽說了此處藏有秘寶而前往,而是冥冥中的指引將他們領到此處。
他看向若影若現的山洞,那兩小子的背影已然不見。
再回首時那些整齊排列的青石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逝,像是作為物質存在被一種不可抗拒之力,生生抹去,隨後而至的是無垠黑暗。
余沉握扇的手劇烈顫抖,他已經無路可退,唯有入山,或是被黑暗吞沒。
四周盡是殘破的,過道間的門扉都在千萬年的歲月裡化為飛灰,斷斷續續難以考證的壁畫證明了先人的遺跡。
“這些故事發生的年代,或許要在道啟歷之前。”明然若有所思。
葉雲之摩挲壁畫的手指如觸電般收回:“你是說,這是五千年前的產物?”
明然指著位於居中那位高冠車駕者:“阿公曾說過有一種叫做皇帝的,
活在很遠很遠的年代,受世人敬仰,想必這就是了?” 葉雲之撇了撇嘴:“這皇帝,看著也不漂亮啊。”
明然盯著石壁上環眼大耳高額的“皇帝”,臉貼得很近,點頭又搖頭,似乎細思著古人的審美高低。
千年的風沙激蕩後沉澱,後世頑童對著這些古跡抓耳撓腮,不曾瞻仰,不識古意,隻覺有趣。
“咳咳。”葉雲之用蠻力拽開的抽屜頃刻碎成兩節,兩三張保存相對完好的羊皮紙紛紛落下,灰騰騰,煙塵四起。
不知是何種奇異的力量遏製了歲月的侵蝕,滿是褶皺的紙張上仍留存著淡淡的墨跡。
葉雲之在秋蘆鎮學武同時也兼著學過些字句,只是這種不帶幾個現代文字的上古文獻,屬實觸及到了他的知識盲區。
明然湊來一個腦袋,眨巴著眼睛努力辨識。
“能懂?”
“你說呢?”
“那個帶扇的壞家夥呢?”
兩人議論間,滿臉驚懼尚未褪去的余沉衝入山洞。
他匆匆回頭望去,外界風平雲靜,青石板路鋪滿泥垢,天公灑下光芒萬丈,一切如常。
方才的發生,像是一場琉璃夢幻。
“魔物,此地有魔物!”余沉發瘋似地嘶吼道。
他疾步而來, 已全然顧不得掩飾什麽,一把奪過葉雲之手中的文獻。
目光掃過,臉色變幻數次,陰晴不定。
“我族世世侍奉聖賢,至我已十余代,頌其賢德,敬其神通,得照拂久矣,亦攢下累世善緣。
哀聖賢大限將至,遁出塵俗,遠戰禍,避奸佞,安家印橫,自稱逋客,不爭世事,不染世垢。
大歷74年,聖人獨出山而不返,料來已乘鶴去。留有一枚路引,通靈,可過陣而無阻,望某之後人有天資高絕者,可借此尋得機緣。
子周厚善往尋先賢遺址,未曾回還,路引亦失,應是先賢震怒,斷了來路,後人不得再擾。
大歷末年,天下亂,吾輩不可苟安,且出而攘亂平凶,望聖賢天上之靈得以長歇此地,並佑吾族氣運長存。”
筆跡與敘法皆有不同,年代由遠及近看來,必是出自多人手筆。
文末雖有豪言,但如今看來,他這個所謂的族群,若不是當世如日中天的十二大家,便是早早埋沒於歷史長河中了。
況十二大家中無有周姓,應是不能善終了。
余沉一字一句念出,心緒便再難平靜。
一個天下修道人莫不渴求的契機,池中之物化龍前的那一陣風。
他的表情因狂喜而逐漸變得扭曲。
一個道聽途說而來,甚至都很難當真的小道消息,背後竟是如此機緣。
余沉壓下心頭的喜悅,他的目光掃向葉雲之與明然,漠然的神色像是在看兩個已死之人,他冷聲道:“偉大的事業都是孤獨的,向來不需要什麽見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