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景變幻,盤坐在林中的葉雲之睜開眼,他剛一動,便抖落了一身厚重的雪和經年的落葉,像個稻草人突然被賦予了生機。
葉雲之解開早已麻痹的雙腿,麻木地剝去臉上一層薄薄的霜,發現自己的頭髮已長得蓋過面門,想起似乎很久很久之前曾聽過關於“爛柯人”的故事,許久沒能緩過神來。
森林盡頭吹過的風帶來獨屬於三九時節的酷寂刺骨,許多耐寒的草木也在這個時候死盡消絕。
這座位於道啟大陸極北端的大森林一副委頓之相。
隆冬到來時,百花跡已絕。
於此同時,森林中另一人也睜開雙眼,望向穹頂,目光仿佛洞穿了厚重雲層去到碧落之上。
他衣衫襤褸,無論走到何處都會被看作是個無用的乞丐,而他此時的神色宛如神明一般。
他站起身,方圓數裡的冰霜無聲溶解。
那人喃喃自語:“才用了兩年麽,挺好……”
“就不照看著你了,想去青山上看看。”老乞丐輕聲道,“離家再久的遊子,總還得回去。”
老人一步一頓,陡然間有種近鄉情怯的人間情感。
寒風嗚咽如嬰兒啼哭,他下意識緊了緊身上的布衣,盡管世俗的寒風早已難以凍其體魄,但多年在秋蘆鎮這個小地方扮演個乞丐,便落下了些積習。
朔北森林的彼處,某人終於清晰地意識到,他似乎是回來了。
“印橫山,也是假得麽?”葉雲之環顧四周,最高的雲天缺了那擎天一柱,他沒有再見到這座縈繞著神秘與歷史的巨嶽。
“那明然呢,秋蘆呢,哪些是假的?又剩下哪些真實?”
“非也,非也!”有人朗聲反駁道,“周家世代於此農耕勞作,相夫教子,皆老夫親眼所見,怎會有假?”
三尺青鋒錚然出鞘,寒光映射飛雪,葉雲之死死盯著遠處兩樹盤根之處。
兩塊巨木撐起一個正襟危坐的老人,峨冠博帶,臉上露出浮誇的笑容。
只是透過他的身軀,葉雲之可以清晰看見其身後的風景,是一具靈體!
“你這小兒,向老夫炫耀你的玩物麽?”他看著葉雲之,凌空指指了三尺青鋒。
葉雲之神色劇變,劍身仿佛被巨力所折,頓時彎成一個半月,強烈的振動撕裂開他的虎口,一行細細的血沿著劍刃流下。
老人咦了一聲:“你不是周家後人?”
葉雲之想起先前壁畫中所見周家供奉的聖賢,與面前的老者竟有七分相似。
心思轉換間,他非但沒有收起劍,反而是以雙手緊緊把住劍柄,強行使其不再晃動。
“很難想象你這般頑劣不肯屈從的小兒,是如何破去老夫幻陣的。”老人嘖嘖道。
“你是誰?”
“我是誰呢?”老人垂首自語,這似乎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以至於他許久沒有動靜。
“我是誰重要嗎?”老人腦袋一斜,露出孩童般的笑,“少年郎,你覺得,我是誰啊?”
“你是個瘋子。”葉雲之不假思索。
“瘋子?任誰這麽等都得發瘋吧……”老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如今是什麽世道?”
“道啟五千年上下?”葉雲之道。
“看來我至少等了五千年?”老人豎起個巴掌,貼緊臉龐,“我從大歷年間埋骨於此,等了五千年!卻等來了一個外人!”
鳥獸四散,樹葉上的積雪簌簌而落。
葉雲之捂住耳朵,
這副姿態,真是所謂的聖賢? 同時他回味著老者的話,心中無限驚懼,人的靈脫離了肉身,居然能千萬年不朽!
修道人修自身,自認為斬妖除邪,不再信奉外物,可熬過了漫漫長路,到達終點,自己卻也成了妖邪神魔一般的東西?
“我莫名其妙被你拉入陣來,九死一生走出陣去,你卻還來問為何是我一個外人!”葉雲之低吼道,從老人那邊不斷施加而來的壓力,幾乎讓他不能直起腰杆。
他抬起頭,咬牙切齒地瞪著老人,目中似乎要吐出火舌來:“那憑什麽不能是我呢,憑什麽一定得是那些只求安穩,連半點祖先陳規都不敢觸碰的所謂內人呢?”
說話間,山嶽般沉重浩然的壓力,幾乎要將葉雲之脊背壓彎,整個壓入土壤中。
“你……”看見葉雲之的眼神,老人微微一愣,下意識收起氣場。
當年受邀去皇庭,他見到了相似的眼神,年輕無畏,心中的焰火似乎要將一切攔路荊棘都焚毀燒盡。
老人又是許久的沉默,了卻了這樁事,休了這執念,他便可安歇了,是不是周家人,也不重要了。
“如今的大陸上,是否還有周家?”老人問道。
“就算是有,也不會是當年侍奉你的周家了。”
老人沒有太多驚訝或是懊喪,這個答案在他的預料中,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
只是他不知,周家後人沒見到他這個老神仙的因果,竟是弄丟了路引, 還把原因歸結為聖人不喜叨擾。
最終讓葉雲之這個過路人撿了漏。
“你可記得,你所渡的幻陣最後一劫是什麽?”這個神經質的老頭第一次露出好奇的神色。
“劫?”葉雲之搔了搔頭。
“極樂劫,凡塵劫,九幽劫,自我劫。”老人聲音有些急迫,“是哪一劫!”
“我上哪知道去!”葉雲之用心回想,卻一點也不記得了,像是這段記憶被人強行抹去了一樣,唯獨是與手中之劍的親和力再進一步。
“唉……”老人輕歎一口氣,“罷了,我將死之人,無需知道更多。”
老人呼出一口濁氣,身體憑空浮起,周身渙散著一股強烈的波動,他屈指憑空輕敲,無窮的空氣漣漪一層一層炸開,蕩漾開了不知十幾裡。
宛如神明一般,無盡的虛空都得聽命於他。
葉雲之眯起眼睛,不敢直視這股強烈的氣機波動。
一滴晶瑩剔透的水滴於氣浪中升起,所有細雪和露珠都在這滴水面前黯然失色。
葉雲之不知如何形容他所見的,因為他從沒見過這般完美的水,世間沒有玉盞足夠承載這樣一滴水。
“雖然總要送出,但到了這一天,有點舍不得啊……”老人喃喃自語,“無根之水。”
葉雲之卻什麽也聽不見,他完全癡迷了,任由這滴無根之水在老者的驅使下匯入眉心中。
當葉雲之回過神來,他的無垢體質已再無可進。
往前細數千百年,都極少有人能在這一修道第二玄關中做到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