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雲之蹲下身子打量這個已然瀕死的年輕人。
他當然猜不到這人此刻的玲瓏心思,只是想來檢查一下對方是否還活著。
謝順盡力昂起頭,對上那雙清澈眼睛,他撇過頭,眸中滿是恐懼。
不像是千年百年的老怪物老神仙返老還童啊,也不是什麽人形魔物,那他怎麽可能在這個年紀達到這種程度?
他近年時常外出遊歷,雖未曾到過傳說中的武道聖城,但聖城的名頭卻是如雷貫耳。
畢竟在道啟大陸上,就算是目不識文的白丁,也必然聽說過這座包羅萬象的城。
聽說其中權傾天下的各家家主,會經常派遣族中天資卓越的年輕人到不毛之地去精進修行。
莫非這人……
葉雲之敲敲他的額頭:“死了?”
他對這種一上來二話不說就要打要殺而不知自己斤兩的蠢人從來提不起憐憫。
“你從哪裡來?”說話間,謝順咳出一口鮮血。
聽著像是那句說爛了的話,你從哪裡來,又到哪裡去?突兀間聽到這句話的葉雲之蒙了一下,在下一瞬間作出了決定,不說真話。
“你猜?”葉雲之一本正經。
“聖城?”
“好像不叫這個。”葉雲之信口胡謅,“你知道秋蘆城不,從這裡再往南二十裡,西拐三五裡,就差不多能看見了。”
“那裡沒什麽人煙,是一座遠離塵世的孤城,看父王的軍隊日複一日操練實在沒趣,我就跑出來了。”
葉雲之編故事上癮,完全不用打草稿就能信口開河。
“朔北森林居然還有城?”
這天地間橫亙著大約二十多座龐然大物,有少數甚至可以追溯到遠古時代,謝順很難把葉雲之口中的這個聽都沒聽過的“秋蘆城”當作其中之一。
“有沒有城是你說了算的?”葉雲之擺出一臉的倨傲。
“哦,果然。”謝順點了點頭,氣若遊絲,仿佛隨時都會背過氣去。
他心中暗道,惹上這樣的存在,大哥必然心生感應,也絕不會放任此事。
且不說這少年的異樣無垢,若是到了雙方互亮底牌的程度,恐怕春陽門難逃一劫。
葉雲之起身看了眼叢林某處,提起包袱轉身就走:“不鬧騰了,我走了,看看還能不能追得上。你隨意,我一向不趕盡殺絕。”
謝順慘笑道:“經脈寸斷,骨骼盡碎,如何活法,少俠教我?”
“關我屁事。”
葉雲之腳步一停,面露厭惡:“我學過一個詞,叫咎由自取。”
謝順一笑置之,嗜殺者,早就做好了被殺的準備,而且他已濫殺了那麽多無辜之人,殺業自然堆積成山。
修長鋒利的指甲抹過脖子,鮮血噴湧而出,他咽下了最後一口氣,了卻一生。
這個該死上千百回的人,活得不堪入目,死卻瀟灑。
他對身後的轟然倒地聲充耳不聞,頭也不回朝前走,腳底生風,一步更比一步快,心中期盼著那姑娘還沒走遠。
然而人生總是事與願違,久而久之,葉雲之心緒稍稍有些紊亂,興許是大雪掩埋了痕跡,這個情竇初開的少年郎最終還是沒有尋到一絲線索,卻是離另一個地方越來越近。
……
大雪漸止,殘陽在一天將休時分才匆匆從雲層中探出頭來。
已是傍晚,朔北森林之西南,有一個不為世人所知的宗門,往前數二十年,它便悄然隱遁於叢林遍布中,
似個避世者。 聽說是一個很高的高人在這裡築起通天塔,而後一幫以謝家為首的好人歹人嘯聚於此,最初像是一幫子匪徒,後來竟也有了三分人樣。
也學著別人開宗立派,便以座通天塔為中心,立了春陽門,命名這一環沒什麽特別的原因,只是那日剛好是春日,也趕上了個響晴天。
當時老而彌堅的謝家主人一摸腦袋一拍大腿,就起了這個名字,事後老莫名其妙地覺得特氣派。
他們將塔中人奉為仙師,貢品不斷。
而這些進貢之物,來路卻並不乾淨。
春陽門自詡與世無爭,卻暗中經營著許多剝削和強征等見不得人的勾當。
而後見當地村民都逆來順受,不知反抗,他們便更是肆無忌憚,隱隱有稱王朔北森林的野心。
而那位高高在上的“仙師”,在進入通天塔後,便再也沒有出來,一坐二十載。
通天塔腳下設了一座簡易但不簡陋的小草廬,草廬裡坐著春陽門的大當家謝承運,也是繼謝家的當代家主。
他把雙手靠近壁龕上擺放的油燈,眉頭突然皺起,隔著薄薄一層玻璃罩,他看見裡頭的火星搖曳不定,仿佛預示著什麽不好的事情。
自從觀火入立命境之後,他的養氣工夫已不弱於百歲老人,此時卻少見地心態失衡。
他堪堪邁入立命的修為也在同一時間宛如空中樓閣般搖搖欲墜。
他的神色越來越沉重,收回左手,而右手五指大張,掌紋縫中隱隱顯現深紅的色彩,似乎要迸發出炎火來。
本是冬日,方寸之間的室內,卻越發燥熱。
而謝承運雖汗流浹背卻渾然不顧,目不轉睛地盯著掌間的紋路,似在拚盡全力演算著什麽。
眾所周知,修道人一旦跨入立命之境,便可對冥冥之中的命數牽連有所通曉。
但同樣有著局限性,可算螻蟻,而不可算巨龍。可算他人,而不可算自身。
有無數道或深或細的氣息牽引向不同的方向,其中一根顏色極深的氣鏈從中間撕扯出無數裂痕,不斷延申,有崩塌之相。
“不!”謝承運睚眥欲裂,他方才猜想的結局在不斷應驗。
空氣中無端響起細小的爆裂聲,氣鏈斷了。
這也意味著和它相連的那一人,魂歸九泉。
“是誰?到底是何人所為!”謝承運由極大的悲慟瞬間轉為憤怒。
“賢弟在修道之路上可謂得天獨厚,如何會如此早夭。”
他循著支離破碎的氣鏈看去,卻最終一無所獲。
“嗯?”他抬起頭,不遠處傳來喝罵聲。
竟有來客?
但聽起來似乎是把守山門的雜役討不到過路銀子就把人給攔住了。
方圓數十裡誰不曾聽聞過春陽門,這無知宵小,難道不知我門有進無出?
突然,他的掌紋中分出一道漆黑如墨的氣鏈,遙遙指向彼處。
他倏地握緊拳頭,露出一絲冷笑。
“你竟敢主動上門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