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三月,正是春風吹拂的好時節,可惜天公不作美,本來晴朗的天氣轉眼間變成了煙雨濛濛的情景。
一家寫著“神仙客棧”的客棧裡,一個男人正倚靠在窗台上,看著窗外的蒙蒙細雨。
“哎,老板,你又在想什麽心思了?”一個看起來很機靈的小夥計問著坐在窗台上喝茶賞雨的男人。
“沒什麽,只是想到了一個朋友而已···”男人輕輕的品了一口茶後說道。
“什麽朋友啊?”小夥計好奇的問著。
“一個可憐的人,只是不知道現在怎麽樣了。”老板說道。
老板的眼神飄忽,思緒回到了初次遇見那個可憐的人的時間···
“老板,有酒麽?”一名三千青絲綰成發髻的道姑神色複雜的問著老板。
“有是有啊,不過我還是建議你喝茶,你一個女子喝酒幹什麽?”老板看了一眼道姑後說道。
“老板,我隻想喝酒!”道姑執拗的說道,“快點上好酒!”
“唉,世間文字八萬個,情之一字最傷人啊!”老板歎了一口氣,好似在感歎著。
一會兒,道姑的桌子上就多出了一碟牛肉,以及一壇酒。
“酒不能空腹喝,這碟牛肉就當做是送你的了!”老板拿著茶壺和茶杯坐在了道姑的對面。
道姑恍若未聞,只是自顧自的打開了那一壇酒。
捧著那一壇酒,道姑就這麽一仰之間,喝掉了這一壇酒。
“那天,洛道的雨下得好大好大!”道姑的臉上並未出現喝醉以後的紅暈,但是語氣卻是已然喝醉了一般。
“人群中有個人,他正在看我,卻向我走來!”道姑語氣淒然的說道。
老板不發一語,只是倒了一杯茶,做著一個安靜的傾聽者,
“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從他的深邃眼眸裡,我看到了我自己,我從未見過我局促不安的樣子,但是我在他的眼眸裡看到了···”道姑笑了。
“他把我擁入了懷中,一隻手撐著傘,一隻手摟著我,然後把我送回了客棧,後來我和他約好,第二天策馬同遊···”道姑說著。
“那年的洛道長街,春意真的很濃啊,我與他策馬同遊···不管怎麽樣,他都能把我逗笑!不管我提出什麽樣的問題,他都能一一的解答。”道姑回憶著。
“我與他一路從朝陽升起同遊到夕陽西下,站在夕陽的余暉裡,他看著我,就好似我躲雨的那天晚上一般,我也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個局促不安的我。”道姑說道。
“那個人說,他喜歡我···”道姑說到這裡後頓了頓,“我想我也應該是喜歡他的。”
“可是那個人卻一聲不響的離開了,離開了我的世界,我發了瘋似的找他,滿世界的找他,可是我···卻依然找不到他,就好像,我與他在一起的那段時間只是一個夢而已。”道姑說到這裡,提起了酒壇,可是卻發現酒壇裡空空如也。
老板沒說話,往桌子上又放了一壇酒,還幫著道姑開了酒壇的封。
“喝吧!”老板語氣溫柔的說道,因為他正對著一個傷心人,“酒是人最好的夥伴,因為它可以讓人短暫的忘掉忘不掉的東西!”
老板說道,道姑聽了後,喝掉了壇中的酒液。
“在別人的婚宴上,他和他的意中人也去了,他的意中人很漂亮,我看到他的時候,他的意中人正依偎在他的懷中,和他說著情話,他的意中人被他逗笑了,
就好像···她以前逗笑我一般。”道姑已經開始有些硬噎了。 “為了不讓他認出我來,我隻好低著頭默默地喝著酒,一碗接著一碗,可是我真的沒法忍住不去看他,我抬頭看了他,他也看到了我,可是誰知他看到我以後,本來笑著的臉瞬間就冷漠了,就好像根本不認識我一般。”道姑說道。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他走了,帶著他的意中人一起走了,從頭到尾,他都沒有問過我一句,就好像我們是陌生人一般,也許···我當時應該沉醉裝瘋,也許···那樣我還可以感受他懷中的溫暖,也許···我可以把我的氣息留在他的身邊···可是,站在他身邊的人···不是我!”道姑掩面說著,好像在止著淚水一般。
“那我呢,我是誰,人人都說他們天生一對,對!我也覺得他們般配極了!”道姑終究壓下了心中的情緒,沒有哭出來,只是故作語氣平淡的說道。
“可我還是想問他,我想到他面前問他,是不是我送的馬具不夠好看,是不是那天的桂花糕我沒捂熱?”道姑硬噎著說道,聲音沙啞,“是不是···世上的人都是這樣,連自己承諾的誓言都可以···隨意的收回?”
“既然他早與她兩心相同,那又何苦惹我錯付了情衷?難道看到我失魂落魄以後他竟然心動了麽
?”
說道這裡,道姑哭了出來,老板只是拿出一壇接一壇的酒,道姑也一壇接一壇的喝著。
“喝夠了沒有?”老板終於停止了拿酒。
“沒有!我還要酒!”道姑已經醉了,“我隻想喝醉,然後就這麽醉上一生!”
“醉上一生?”老板倒了一杯茶遞給了道姑,“酒不會醉人,只有人自己才會讓自己醉!”
“可是我又能怎麽辦?”道姑絕望的說道。
老板看著絕望的道姑,扔出了兩本典籍。
“一本絕情魔典,一本忘情天書,你自己選一本,這兩本典籍可以讓你忘卻這件事情!”老板說完,手一揮,道姑與那兩本書便消失了,一同消失的,還有那一杯醒酒的茶···
回憶到此戛然而止,而客棧裡依然什麽人都沒有,機靈的小夥計也趴在了桌子上休息著。
老板望著手中茶杯看向了門外,一個人影也沒有。
“都已經成仙了,還會出現錯覺麽?”老板自嘲的笑了笑。
“老板,有酒麽?”滿頭白發的道姑正站在門外,面容淡然的問道。
“看來你被傷的不淺啊!”老板看著滿頭如雪一般的白發說道,“嘛,老朋友見面就不說這麽多的東西了,喝酒吧!”
老板扔出了一壇酒,道姑接住了,卻並未開封,她只是淡然的說道。
“後來我一個人去了很多地方,從春天一直走到冬天,那個時候的那件事和事裡的那個人,就好像是我做的一場夢,現在夢醒了,什麽都沒了!”道姑依舊淡然的說著,“所幸經年漂浮紅塵中,這顆心也早已是千瘡百孔,怎懼他以薄情為刃添一道裂縫,又不會痛!”
“不如將往事埋在風中,以長劍為碑以霜雪為塚!”老板喝著茶說道。
“這一切就像躺在橋索之上做了一場夢,夢醒後跌落到了懸崖, 粉身碎骨,無影亦無蹤。”道姑嫣然笑了一下,隨後自嘲的說道,“不要像我一樣,活的像個笑話。”
“不,你活得並不像是笑話,真正的笑話,應該是你說的那個他!”老板說道,“忘情天書練的不錯,已經達到忘情境界了!”
“不然我又怎會青絲化雪發,淡然的面對這一切?”道姑說道。
“其實你在喝了酒以後就忘了,我只是順水推舟給了你兩本典籍而已。”老板笑了笑。
“來這裡其實是為了謝謝你,也是為了還書而來!”道姑說道,將那兩本典籍從虛空中拿出,遞到了老板的手上。
“其實這兩本書我要不要都無所謂,你還是拿走,給下一個像你一樣的人吧!”老板又把這兩本典籍送回了過去。
道姑不解,但是隨後恍然大悟,接過了這兩本關乎“情”之一字的典籍,施了一禮後便離開了。
“世間文字八萬個,情之一字最傷人!”老板搖了搖頭說道。
這世界上被這個字所傷的人不計其數,道姑不是第一個,更不會是最後一個。
小夥計也適時的醒來了,看著那個白發的身影離開後問著老板。
“老板,那人是誰啊?”
“我的一個道姑朋友。”老板喝著茶說道。
道姑拿著兩本典籍,走在街上,與一名男子擦肩而過,那名男子有著一對深邃的眼眸。
道姑回頭看了那名男子,眼中有眼淚在閃爍···
忘情終究不是絕情。
因為遺忘的東西,總會有記起來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