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小的時候,我就可以看到那些常人所看不見的東西,比如隔壁王二嬸家裡那一隻沒有腳卻一直在空中飄來飄去的小姐姐,又比如後山上那隻化作人形的山魈怪,又比如經常變成白衣小孩和村裡的小孩一起玩的白兔精···
這些東西看見的多了,便想著出外再多加見識見識,沒想到這麽一出外就過去了十幾年,在這十幾年裡,我也見識了不少奇聞異事,只不過讓我印象最深的還是要數一個傀儡翁的故事。
那一年,我剛出村子,一場風雪便封住了出村的道路,我也失去了回村的方向。
隆冬的北風呼嘯著,發出低沉的嗚咽,朵朵好似鵝毛一般的雪花飄落而下,多少年了,第一次見到這麽大的雪,這風雪之景在暮色之中雖然美麗,但終究是陰寒之物,更何況遠處的樹林裡還有幾隻好似鬼火一般的眼睛,所以此地不宜久留。
不過,所幸遠方有一座破廟,破廟之中還有點點橘黃色的火光在散發著光與熱,火光猶如會隨時滅去一般。
我知道,這個晚上有地方可以睡覺了,只不過會有點冷···
我加快了腳步,來到了破廟之前,推開了破廟的門。
“吱呀”一聲,我走進了破廟之中,破廟裡,還有著一個老翁正在烤著火。
老翁看起來似乎年近古稀,白衣白發,衣衫襤褸,可以說是大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紀了,身上帶的東西沒半點值錢玩意兒,除了那木偶,那木偶活脫脫是個美嬌娘的模樣,嬌貴鮮豔得好似剛剛才描畫出來似的,神情栩栩如生,眼和睫毛仿佛都掛著淚珠,猶如剛剛由目而出,讓人見了心生憐愛,好險我沒有伸手去接。
我看著那木偶,三千青絲垂於腦後,烏黑油亮,頭戴一頂銀白鳳冠,流蘇垂落,更添一分美麗,一身豔紅的美人舞袖歌衫裝扮,平添一分美豔。
也不知是老翁修養的好還是人偶的材質本身就好,這個人偶給人的第一感覺那不是死物,就好像它是一個真正的美豔女子一般,最為奇特的是,這個陪伴了老翁幾十載的人偶,眼眸居然給我一種靈動的感覺,而且眼中還透露著一種奇特的神韻。
我不由得感歎,這真是一隻奇特的人偶啊!
老翁無意的擺動著人偶,火光映襯之下,人偶的眼睛看著老翁,那對鳳眸之中居然透露著愛意與一絲的···悲切?
偶遇也算的上是有緣,夜深雪大無事可做,於是我和那老翁乾脆坐著一起烤火邊聊,話匣子一開便合不攏,聽他嘮嘮叨叨多半個時辰,從前事講了個底兒掉。
老翁講他小時候何等貪玩,一聽見盤鈴聲就收不住腳,知道是演牽絲傀儡的賣藝人來了,就奔著那小戲台子去,給三尺紅綿台毯上木偶來來往往演出的傀儡戲勾了魂兒,一高興,乾脆學起了傀儡戲。
家裡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可是卻沒有什麽用,無奈之下也隻好由得他去了。
於是老翁就這麽入了這個當行,也演了快一輩子。
漂泊過多少水?跨越了多少的山?四處漂泊,四處賣藝,這麽一漂泊,就是大半輩子,可是賣藝的終究只是賣藝的,除了年輕時一股逍遙浪蕩的勁兒,還能剩下什麽呢?
漂泊了一生,沒個家,自然也沒個伴兒,一輩子什麽都沒剩下,除了這麽個陪了他過了一輩子的木偶,除此之外再也別無他物···
老翁一邊細心的講著一邊哭泣,我安慰著他,並懇請他伴奏,做傀儡戲。
他提著木偶在三尺紅布前表演起來,木偶在那清脆的盤鈴聲中吟唱悠揚,顧盼神飛,雖然畫的是悲傷的妝容,但是卻美麗絕倫。
不只是因為疲累而出現的幻覺還是我真的看見,那老翁身邊卻有一位女子,飄飄然然,宛如畫中的仙子臨塵一般。
細看之下,那仙子正是老翁手中平常人半身之高的人偶,老翁用戲腔唱著,那戲腔中有喜有悲,有哭有笑,戲腔唱出了老翁一生的悲與喜,一生的苦與樂···
那人偶隨著老翁手上的節奏時而絲牽如飛,時而葳蕤進退,讓人身臨其境,那圍繞在老翁身旁的幻影似乎在為老翁伴舞喝彩,身旁那時而飄搖欲息,時而旺盛複燃的火光照耀在二人身上。
在那飄忽不定的火光之中,我好像看到了老翁年輕時候的樣子,他的固執,他對於傀儡戲的癡迷,還有堅毅的面龐,都和現在一樣,可是隨著火光的明滅,我看到了老翁以前的年輕面龐漸漸的衰老了下來,最終和現在的老翁重疊了起來。
而唯一不變的,就只有那個陪伴著老翁一生的木偶傀儡了···
戲腔之中咿咿呀呀,人世間的悲歡離合都在這戲腔之中交集了起來。
而那伴著盤鈴之樂翩翩起舞的木偶更是美得讓人觸目驚心。
縱然我知道那只是絲線牽出的舉手投足,但卻也像活了似的一般,那木偶真就好似一位美嬌娘一般,惹人憐愛。
一曲牽絲戲唱罷,我對著老翁由衷說:“老爺子您可真不愧演了一輩子的傀儡戲!”
老翁抱著木偶心情稍微平複了下,可是他卻突然憤怒的說:“我落魄了幾十載,都是被你所誤!天冷了,我連一件禦寒的衣服都買不起,貧寒到了這裡,棉衣都置備不上,這一冬眼看都要過不去了,還留著你做什麽?還不如燒了,起碼我還能暖暖身子!”
老翁憤怒的說完了,於是便把木偶扔進了火裡,我來不及製止,只能跺腳,哀歎惋惜這木偶。
可是隨之而來的那一幕,卻是我這一輩子都無法忘卻的···
火光掠過木偶那一身綺麗舞袖歌衫,也燎著了椴木雕琢的細巧骨骼,燒化了那銀白鳳冠,也燒出嗶嗶啵啵的響動。
那一瞬間木偶自己緩緩站了起來,淒涼悲切的的對著老翁,作揖,行叩拜之禮以示告別,那悲傷的神情仿佛活人一般。
它揚起了含淚的臉兒,突然無聲的笑了笑,哢一聲碎入炭灰,那笑容竟然是那麽的明豔,那麽的悲涼,那麽的···不舍!
那晚的火燃得格外久也格外暖,分明沒添置太多的柴火,可是那一堆火卻直到天光放亮才漸漸冷下去。
火一直到了到了第二天才熄滅,在那絕唱的牽絲戲之後,它拚盡全力地···暖和了那麽一次,但也僅僅只是那一次罷了···
老翁幡然醒悟,兩隻枯朽的手捂住了自己老邁的面頰嚎啕大哭的哭喊著:“暖和了!可是卻真的只剩我一個人了啊!”
忽然在我們二人旁邊有一女子的聲音:“我···其實真的不想離開你,我想就這麽一直一直的陪伴著你,陪伴你走過每一個春夏秋冬,可是···我終究只是一個傀儡···”
木偶雖為死物,但與老翁同行幾十載,老翁已然賦予了她靈性,可是···她最終還是化作了一堆灰燼。
老翁聽不見的聲音,我卻聽見了,我也是頭一次覺得,我這能見到常人所不能見的東西的能力的用處還挺大啊!
是啊,你無法陪伴他走到最後···可是你卻延續了他的生命···讓他不至於在這寒冬之中凍死。
我擦了擦無聲滑落臉頰的淚水,拍了拍老翁的後背,可是老翁卻倒下了,我看著老翁悲戚的臉,突然間明白了。
他死了,悲傷至極的死了,因為他燒毀了那個陪伴了自己一生的傀儡···
之後,我替老翁挖了一個墓,把老翁的屍身放入了墓中。
好歹我也是聽了他一晚上技藝精湛的牽絲戲,就讓他這麽暴屍野外真的不好,所以還是幫他一把吧。
就在我準備填土的時候,我的眼角瞄到了廟中的那些余燼。
我歎了口氣,雖然你已經化作了灰燼,可是你還是可以陪伴著他的。
於是我把那些灰燼分毫不差的放在了老翁用來包裹著那隻傀儡的布上,然後系了起來,放在了老者的手上,一切完畢以後才把老者放入了墓中。
填上了土,立上了一塊木板做的墓碑,準備刻上名字,但是卻不知老翁名姓,而且這裡也不知傀儡翁一個人,想了想,我便在墓碑上刻上“傀儡翁與傀儡之墓”幾個字了。
做完了這些事情,那下了一天一夜的暴雪也停了下來,久違的陽光穿透了雲層,灑落在了雪地上,也灑落在了墓碑之上。
恍惚之間,我看見了一個年輕人和一個美豔女子在向著我鞠躬並且道謝著。
“謝謝你!”
道謝完了以後,我發現它們已經不見了。
不知道到底這是真實還是虛幻,起碼,他們最終還是相互陪伴著彼此了。
我對著墓碑鞠了個躬,而後身後傳來了一陣牽絲戲裡的的戲腔。
“假如你舍一滴淚假如老去我能陪煙波裡成灰也去得完美···”
原來,這不是虛幻,而是真實的啊!想到這裡,我開心的笑了出來,他們二人,經過了幾十載的漂泊,現在終於能夠在一起了,而且···永不分離!
“祝你們二人,百年好合!”我笑著對著二人說道,然後迎著陽光離開了。
現在回想起來,那一天的天氣,真是格外的晴朗啊!
(牽絲戲文案擴充版·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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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文案:余少能視鬼,嘗於雪夜野寺逢一提傀儡翁,鶴發襤褸,唯持一木偶製作極精,宛如嬌女,繪珠淚盈睫,惹人見憐。
時雲彤雪狂,二人比肩向火,翁自述曰:少時好觀牽絲戲,耽於盤鈴傀儡之技,既年長,其志愈堅,遂以此為業,以物象人自得其樂。奈何漂泊終生,居無所行無侶,所伴唯一傀儡木偶。
翁且言且泣,余溫言釋之,懇其奏盤鈴樂,作牽絲傀儡戲,演劇於三尺紅綿之上,度曲咿嚶,木偶顧盼神飛,雖妝繪悲容而婉媚絕倫。
曲終,翁抱持木偶,稍作歡容,俄頃恨怒,曰:平生落魄,皆傀儡誤之,天寒,冬衣難置,一貧至此,不如焚。
遂忿然投偶入火。
吾止而未及,跌足歎惋。忽見火中木偶婉轉而起,肅拜揖別, 姿若生人,繪面淚痕宛然,一笑迸散,沒於篝焰。火至天明方熄。
翁頓悟,掩面嚎啕,曰:暖矣,孤矣。
譯文:我小時候能看見鬼,一個雪夜裡在一座荒寺裡遇見一位手裡提著木偶傀儡的老翁,這老翁白發衣衫襤褸,但是他的木偶卻製作精良,活脫一美嬌娘,眼和睫毛都掛著淚珠,讓人見了心生憐愛。
外面風雪更大了,於是兩人乾脆坐著一起烤火,老人便自訴道:年輕時喜歡看木偶戲,為了學習鑽研木偶戲,耽擱了時光,學會了,年齡也大了,但是對此也更加堅定,於是便以木偶戲為職業,雖然自得其樂,但是卻一生漂泊,居無定所,沒有伴侶,唯一陪伴的就是木偶了。
老翁一邊講著一邊哭泣,我安慰他,懇請他伴奏,做傀儡戲,他提著木偶在三尺紅布前表演起來,木偶,吟唱悠揚,顧盼神飛,雖然畫的是悲傷的妝容,但是卻美麗絕倫。
表演完了,老翁抱著木偶心情稍微平複了下,可是突然憤怒的說:我這一生落魄,都是被你所誤,天冷了連衣服都買不起,貧寒到了這裡,不如把你燒掉,於是便把木偶扔進了火裡,我來不及製止,只能跺腳,哀歎惋惜這木偶。
忽然看見這木偶自己慢慢站起來,悲淒的對著老翁,作揖,行叩拜之禮以示告別,仿佛活人一般,笑著淹沒於大火之中。
火到了第二天才熄滅,老翁幡然醒悟,捂著面大哭的說到:是暖和了卻真的只剩我一人了。
後記:安利《牽絲戲》這首歌,當時循環了一整個晚自習,希望大家能夠去聽這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