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院加沙,一個失敗者,徹頭徹尾的失敗者。至少,在他依然是以作為人類的身份而活著的時候是如此。
他的出身如此卑微低賤,他的天賦如此慘不忍睹,他對修行沒有任何了解,也無人幫助,以至於幾乎是在一開始就決定了他的未來,決定了他無論再怎麽不甘、再怎麽悔恨,也無法超出凡人的限制。想要成為萬人敬仰的強者,想要主宰自己的命運,根本就是在做夢。不錯,在一個人命比雜草還不值錢、比雜草還要更為脆弱的世界,他一介凡體,修煉之路注定是九死一生。
不是什麽人都能成為英雄,也不是什麽人都能變成強者,甚至退一萬步說,不是什麽人都能平安無事地獲得善終。他隻是個再爛大街不過的普通人族,這讓他在與命運的抗衡之中輸得一塌塗地。
於是他就這樣死了,毫無意外的死了。
他的靈魂當然是充滿不甘的,當然是滿腔怨憤的。然而他並不恨那些曾經將他踏於腳下的人,也不恨那些背叛了他拋棄了他的人,更不可能記恨於那些競爭者們了。
北院加沙,從記事起,最厭惡、最痛恨、最仇視的人,一直是他自己。
那個無能的自己。
出身、天賦、師友...這些或許能夠決定一個人的起點,但按道理來說一個人的成長不可能全都被這些因素所限制,凡人也有可能成為強者――加沙一直是這麽認為的,也是如此去努力的――卻並沒有成功。所以直到最後,他也沒能原諒自己的脆弱與不堪。
難以相信自己的失敗,於是痛恨失敗了的自己。
但他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一味努力就能做到的。不行就是不行,面對無法跨越的壁障,沒有天賦的他,再怎麽樣也不過是空有一腔熱血。
凡人,始終就是凡人。不停努力就能一路坦途、一路成功的,那不是凡人,那是主角。主角不算凡人,主角算神。
但加沙並不知道,所以他即使在死後,也一直痛恨著自己。這份難以明說的怒火是如此之強烈,以至於軀殼崩壞化為塵灰之後那麽多年,他燃燒著熊熊怒火的靈魂也依然在埋骨之地上盤旋不休,失心瘋一樣日複一日地咒罵著自己、拷問著自己內心深處的懦弱與無能。他想要輝煌的成功,想要榮耀的勝利,想要衣錦還鄉...但一切都離他太過遙遠,到最後他僅僅乞求一個重新再來的機會,也不可得。但他靈魂之中飽含著的悔恨與不甘實在太過強烈,誰也不清楚為何區區一介凡人的怨氣能累積成如此模樣,千百歲月來積聚於此終年不散,以至於在自己渾渾噩噩的情況下,從怨靈化為了亡靈。
言語可能不易表達,但確實如此,即使是加沙的師尊,遇到這個怨靈的時候也是大為吃驚,那樣強烈的情感,幾乎要將這方圓百裡都化為死地的怨氣,卻都是在針對著自己,確實是聞所未聞。
亡靈,大多數的確會是這樣,他們的情感太過強烈,以至於使得自己的靈魂強大無匹,卻一直因為受縛於還活著的時候鑄下的三觀使得這份可怖的實力完全發揮不出來。然而加沙這樣的,倒也是頭一個。
北院加沙,以亡靈的身份再次回歸。
嚴格意義上來說,他並沒有真正的死去,畢竟靈魂尚未消亡,隻是失去了軀體,但對於凡人來說,這已經是相當於第二次生命了。重返人間的加沙,在成為亡靈之後,重演了無數重生文主角的經歷,一夜間覺醒了近乎妖孽的天賦,
還順帶開了金手指――也就是開始研習亡靈法學。拋開軀體的限制之後加沙成長速度幾乎是幾何式的暴漲,極度強大的靈魂,使得他所願之物都在不久後的將來成為現實。 或許是因為生前對於自己的無能怨恨已深,加沙對任何類型的術式都抱有興趣,並且也都有所成就。若非要挑個毛病出來,也隻能說加沙唯一的缺點就是不擅長協同作戰、不擅長和他人交流罷了。這倒也不奇怪,亡靈系的修者基本上都這樣,即使是加沙那個諾秸ㄌ斕睦涼硎Ω擔膊輝趺瓷貿じ釗舜蚪壞饋M雋橄檔募一錟呐率竊諭飭羲蓿部隙ú換嶙÷霉荻茄≡穸追氐兀煥湊庖跎軌母芯醵嗌儔冉鍁濁校慈綣鏨纖懶櫸ㄊχ嗟耐闌箍梢越渙饕幌倫靼婦...
通俗易懂的說法就是這幫只剩靈魂的家夥普遍社交障礙,加沙這已經算是治療起來比較容易的那一撥了。
就好像是聖職者看見不死族時油然而生的那種不爽的感覺,“死過一次”的亡靈和生者之間有天然的隔閡,生者自身或許會因為實力不足看不穿而沒什麽反應,但在亡靈看來對鮮活生命的抵觸就很明顯了。雖然不至於像純粹的惡魔族那樣一上來就要單手滅世,可習性如此,加沙畢竟是不習慣和普通人有太多接觸的。一次兩次見個面還沒什麽,要是天天有個凡人待在自己旁邊眼睛都不眨地盯著自己,那別說亡靈了,就是誰也得不自在一整天。
加沙現在就很不自在。
對,沒錯,正如諸位所猜到的那樣,這小子的清淨生活算是到這兒就完蛋了――愉快的單刷生涯一去不複返了。
因為那個名叫優悠的奇怪人類幼生體似乎是賴上他了。
“...你說你想成為我的學徒?”加沙是下了很大決心才打算確定這小家夥的想法的,畢竟他不是不知道這背後的含義。法師學徒,姑且算是在跟法師學習法術,事實上作為超出普通人、選擇走上真理之路的法師,壽命越發的悠久,便使得凡間的感情越發淡薄,比起不知多少年前就逝去了的親人,師徒之間的感情反而會更加深厚。學徒不僅是追隨者,也像侍從一般照顧法師的生活起居。對於師傅來說,學徒需要的絕不僅僅隻是忠誠而已。
也就是說,如果他收下優悠這個學徒,這條小尾巴很長時間內都會甩不掉了。
“難道不好嗎?”小姑娘微笑著抬頭看他,圍著加沙轉來轉去,“您沒有學徒吧?而且您也是從其他地區到羅多克來的...您作為接受了軍部雇傭協議的冒險者,我待在您身邊的話也會比較方便的吧?”
加沙有些猶豫,他對這個世界的確缺乏了解。若說到本源架構之類的他有絕對信心查得清楚,不過若是人文地理之類的嘛...界旅者又不是重生者,本質上來說還是個外鄉人,這東西怎麽可能一開始就知道啊。至於優悠的目的他倒是一眼就看得出來,這小姑娘確確實實有幾分法術天賦,若是有名師指點的話說不定也能成為大魔導――現在機會就在眼前,無論怎麽想,加沙這樣實力深不可測、脾性也尚溫和的前輩都是值得結交的對象。不奇怪,沒有什麽地方是不需要競爭的,換位思考,假如加沙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也會選擇推銷自己,畢竟弱勢者,總是不能放過任何一份可能的機遇。
想想倒也還可以...加沙念及如此,倒也覺得這小家夥還是有點眼力見的。雖然說她居然不像其他凡人一樣畏懼自己,多少讓他覺得有點古怪,不過除此之外倒也一切正常。
要不,姑且收下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