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確定麽?”
良久的沉默之後,雷納如此問道。他大概知道這個素未謀面的勞工想要乾點什麽了。的確,現在他已無兵可用,這個大個子看上去也能當此任,但...自己端坐不動,讓理應受自己庇護的人去拚死拚活,他的心中總覺得非常不安。
所以他把法蘭的計劃事無巨細地全都告訴了這個名叫馬克的礦工。盡管現在火燒眉毛的情況已經不容許再婆婆媽媽下去了,但他還是要讓自己的手下了解現狀,至少不能還蒙在鼓裡就跑去玩命。馬克也都知道了,現在是他最後一次詢問。
修複很簡單,隻要把生命水晶帶到法陣上就可以了,當初法蘭建立時設置的術式將會在接收到純粹的生命系能量時生效。本來也隻是沒電了,有能量的話修複完畢也不過是片刻的功夫。
但生命水晶――雖然這一顆裡面的能量算不上強大,可怎麽說也確實是生命系的能量――攜帶著的能量與死靈身上的死亡魔力是水火不容,但凡是有點魔力的死靈,都能輕易的感應到它的存在,而且會憑本能來追逐它。帶著這樣的東西穿越屍潮,就像一隊全副武裝的聖殿騎士裡混進一個一絲不掛的、體重八百斤以上的大胖子一樣顯眼。
馬克還隻是個凡人而已,九死一生好歹還有一生,雷納想不出這樣的行動生在哪裡。
然而不管是誰,這次行動不做也得做了。
“沒問題,”馬克點點頭,“我對那一片地區非常了解,別的不敢說,至少修好那個...法陣,還是有把握的。”
雷納歎了一口氣:果然還是如此嗎...
“好吧,我也不多說了,”他隨意揮了揮手,多少顯得有些疲憊,“去吧。去之前還需要裝備的話隨意取用,我總不能讓我的手下死的不明不白。”
“至於到底是生是死,聽天由命吧。”
...
加沙看著眼前的殘像,沉默著不發一語。
被籠罩在他右手之中的淡白色光團已經黯淡得不成樣子了,這說明它已經快要結束了,其中出現了混亂不堪的怪誕形影,而它本身,也已經殘缺不全,縱然是加沙親自出手,能讀取出來的信息也所剩無幾。至多再過一刻鍾,便能看見光團之中,那個人一生的終結了。
這個白色的光團,並非是靈魂碎片,也不是意志殘響之類的東西。這個,其實是生命在迎來終結之時、最後殘留在人世間的回音,就像是被投入水池之中的石頭激起的一圈圈淡淡漣漪,它是天與地對一個生命的消逝所留下的最後見證,記錄了他或她或它在終結之前的一切,巨細無遺。
他經常要面對這樣的情景。
因為他是個外來者,他的責任比世界之內任何一個人都更要重大,他不僅要校正世界運行時的謬誤,更要在能力范圍之內裁定生者死者。
如果一個世界沒出任何問題,那麽它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把他引來的。
加沙畢竟是個亡靈,他不喜歡用宗教意味太濃的術式,何況他也不可能發自內心地去信仰哪位神明,但乾他這一行,最熟的就是送葬,如此對付這種事亡靈系有他們獨到的手法,誰讓從古至今亡靈一直是靈魂領域無可置疑的王者呢,它們自己就是永生永世不得安寧的靈魂,它們最懂靈魂。
亡靈是玩弄靈魂的行家裡手,無人能出其右。強大的亡靈君主甚至能夠通過一些細碎的片段看透這個生命的一切,上溯過往,下看未來。
而這道回音,就是用來觀測靈魂歷程的引子,加沙的師傅將之稱為“寄香”。 加沙眼前的這個,就是礦工馬克的寄香。
當然,他當然死了,選擇去執行那樣危險的任務,以凡人之軀,除非真的是主角光環臨體,不然肯定是有死無生。
加沙看著光芒越發強烈起來的寄香,先前殘缺不全的部分已經過去了,這幾乎已經開始可稱耀眼的白光,說明它所顯現出來的那個生命將要終結。
清晰起來的畫面裡,加沙注視著名為馬克的礦工被層層白骨之潮逼到了懸崖邊上,接著背負著四十公斤以上的全身板甲義無反顧地滾了下去。
之後,他以自由落體的方式度過了垂直於地面最後的三十米距離,狠狠地砸在被草木環繞的古舊祭壇上。
傳送法陣重新自檢,祭壇亮起充滿生機的柔和綠光,而被鎖死在鋼鐵罐頭之中那具血肉模糊的人形肚腹之中,有一點與之酷肖無二的碧綠微芒靜靜閃爍,不露聲色。
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過活著回來。
“...”
寄香消散了,加沙注視著前方,地面上,馬克的血液已乾,而傳送法陣發出的光芒也已經逐步趨向穩定。看來法蘭在另外一頭的調試也快要完成了。
他抬起頭,眼瞳之中旋轉著無法解讀的奧術矩陣,閃爍著的絲線、五顏六色的結晶碎片,仿佛一整片星空倒映在加沙的眼中。
他先是看向山峰之上,可以感覺到似有若無的淡淡威壓,然而似乎是兩者之間隔著某種難以跨越的障礙,令得那種來自至高掠食者的威壓被削弱到了甚至連凡人都察覺不到的程度。他又把目光投向從山腳一路蔓延上半山腰的、不斷蠕動著的白色浪潮,它們身上的氣息與那層阻擋了他感知的壁障出之同源。
最終加沙還是收回了視線,沒有多說什麽。
還是先解決眼前的事情吧。
他一指點向前方,寄香消散時殘余的絲絲白光仿佛受到了什麽召喚一般,迅速匯聚到一起,重新凝聚成一枚光芒明滅不定的白色小球。
黑灰的氣息在這個時候繚繞上他的右手,隨著這股氣息的拂過,白色小球像凝聚時那樣、再次融化消散,最終化為一道似實若虛的人影。
人影看上去很不穩定,邊緣輪廓虛淡如同曝光不良的人形剪影,絲絲縷縷的透明漣漪從他身上散發開來,使得他的面目扭曲難辨。
加沙沉默著,見證著印南世界之上,第一個亡靈的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