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尿垢!”
噴粥過後的趙匡胤, 連嘴巴都不及抹一下, 便是一聲驚呼。
"回陛下, 確實是尿垢。”石韋坦然的回答。
趙匡胤回想起方才那湯藥的味道, 難怪會那般惡臭, 這時仔細想想, 原來竟是尿的味道。
反應過來時, 趙匡胤隻覺腹中有一灘濃濃的液體在湧動, 似乎昨天的那碗尿垢之藥尚未消化乾淨, 此時要從腸胃裡倒湧而出一般。
那種惡心的味道, 直湧而上, 趙匡胤忍難不住, "哇”的便是撲在榻邊吐了起來。
"陛下……你們還愣著做什麽, 快拿水來。”花蕊夫人喝道。
那王繼恩趕緊喝斥宮人們做事, 他自己則偷偷的瞄向石韋, 老鼠般的細眼中, 隱約掠過幾分竊喜。
很顯然, 王繼恩早就料到了這一點, 他一直在等著看石韋的熱鬧。
石韋卻神色平靜, 全然不以為懼。
趙匡胤在眾人的服侍下, 嘔了好一會, 氣息方才漸漸有所平伏。
花蕊夫人秀眉暗皺, 邊為趙匡胤撫背, 邊是向石韋暗示眼色。
見得趙匡胤氣息有所緩和, 一直靜觀其變的石韋, 終於開始有所反應。
他長身到底, 神色悲壯的說道:"微臣自知給陛下配製這等藥, 實乃不敬。只是微臣怕陛下血流不止, 危及龍體, 萬一有所閃失, 大宋的江山社稷將危。故微臣隻好冒著觸怒龍顏之罪, 為陛下配製此藥。微臣自知有罪, 請陛下降罪責罰。”
石韋口口聲聲的承認了自己的"罪過”, 又以一種"慷慨赴死”的悲壯, 準備領受天子的降罪。
那王繼恩愈加的得意。暗笑石韋此番觸怒龍顏, 只怕是難逃一劫。
不過, 他得意的卻太早了, 盡管這個閹人天天貼身伺候著天子, 但他卻顯然不如石韋了解這位馬上皇帝的性情。
趙匡胤原本是很不爽的, 以他九五之尊, 武人出身的脾氣, 竟然有人給他喝了尿垢。他不發怒才怪。
但當他聽了石韋那番話後, 他的怒氣卻反應消了。
在趙匡胤看來, 石韋明知獻上這種惡心的藥會觸怒於他, 更有可能因此而惹禍上身。但石韋卻依然無所畏懼的獻上。
為什麽?
因為他為的是我天子的龍體, 為的是大宋的社稷安危。
什麽樣的人才會做出這等事呢?
唯有忠義之臣。
只要是英明的皇帝, 沒人不喜歡忠臣的, 趙匡胤顯然名列其中。
於是他乾嘔了一陣後, 擺手說道:"石愛卿你快快平身。你不顧個人的安危, 一心念著朕的身體, 此等忠肝義膽之心, 朕若是怪罪於你。那朕豈不成了那不辨忠奸的昏君了麽?”
石韋嘴角閃過一絲得意。
趙匡胤的這番話, 正在他的意料之中。
石韋當即作慚愧之狀。說道:"臣惶恐, 臣早該想到。以陛下之英明神武, 又怎會不體諒臣的一番苦心, 實在是慚愧之極。”
石韋這番"馬屁”拍得趙匡胤舒服, 這一高興, 便將先前那番惡心也給忘了。
"陛下, 石愛卿不但為陛下治了疾症, 更難得是忠心耿耿, 如此賢德忠良之臣, 陛下該好好賞賜才是。”
花蕊夫人見得趙匡胤高興, 不失時機的旁敲側擊, 為石韋吹起了枕邊之風。
趙匡胤暢快之下, 當即道:"愛妃言之有是, 石愛卿該當重賞, 傳朕旨意, 賞石愛卿黃金百兩, 賜男爵。”
趙匡胤這番賞賜著實是厚賞。
那黃金什麽, 石韋先前也受得多了, 反倒有些無所謂, 那男爵的封賞意義不同一般。
眾臣之中, 擁有爵位者, 除了前朝即有之外, 多是開國功臣, 或是對大宋有傑出功勳的新進之臣。
滿朝文武中, 有許多官職比石韋還要高的人, 卻並無爵位在身。
而似石韋這等原南唐人氏, 出身鄉野, 又年紀輕輕就擁有爵位的臣子, 實是屈指可數。
石韋也感受到了這封賞的意義, 欣喜之下, 忙道:"臣只是盡了份內之職, 焉敢受些重賞, 臣實在是愧不敢當。”
他越是謙遜, 趙匡胤就越是欣賞於他, 便是笑著擺手道:"朕治國之道, 賞罰分明, 以你今日之功, 此等封賞受之無愧, 石愛卿你就不要推辭了, 朕這麽做, 也是想讓滿朝文武, 以你為表率呀。”
趙匡胤把話說到了這份上, 石韋若再推辭, 那就是不識好歹了。
眼見謙辭夠了, 石韋遂坦然受封, 高呼:"謝主隆恩。”
見得石韋非但沒有受天子責怪, 反而因此獲得重賞, 旁邊的王繼恩就傻了。
石韋暗觀他那驚異的表情, 心中卻道:"你個死太監, 現在才剛剛開始, 慢慢等著我收拾你。”
君臣相談甚歡, 又說了幾句, 趙匡胤便說自己累了, 要石韋退下去領賞受封。
石韋拜退出得宮外。
此時, 外殿的趙德昭以及不少大臣, 已候了大半宿, 這時見得石韋來, 忙是一窩蜂的便圍了上來。
"石醫使, 父皇他的病情怎樣了?”趙德昭迫不及待的問道。
石韋拱手一笑, 寬慰道:"殿下放心, 下官已配了一劑良方, 陛下服過之後, 鼻血已經止住, 現在已能進食, 相信休養己日, 便能恢復如初。”
趙德昭聞言大喜, 拍著石韋的肩, 感激道:"石醫使, 這次多虧了有你, 我和眾位臣工, 在此謝你了。”
其余諸臣也跟著松了口氣, 紛紛附合, 又是誇石韋醫術了得, 又是謝他救治了天子, 安穩了社稷。
石韋被滿朝眾臣圍捧在中間, 如眾星拱月一般, 那般感覺倒也頗有些愜意。
眾臣寬心散去, 走得不剩幾人時, 晉王趙光義走了過來。
"石醫使, 恭喜你又為國家立下大功一件呢。”趙光義言詞看似在稱讚, 不過, 石韋卻從中聽出了幾分諷意。
石韋淡淡一笑, 拱手道:"殿下過獎了, 下官只是略盡人臣之職而已, 萬不敢居功。”
趙光義冷笑一聲, 見得四下無人, 又湊上前一步。
他盯著石韋, 陰陽怪氣的說道:"石醫使, 上次你那一手可真夠毒的, 你的那位南唐故人, 現在還躺在床上爬不起來呢。”
趙光義所指的, 自然是那徐弦。
顯然, 這等不爽之事, 他依舊記掛於懷。
"先前之事, 只是一場誤會, 徐大人傷成那樣, 下官也慚愧的緊, 此番若有機會回汴京, 下官還打算好好去看望一下他。”
石韋無視趙光義的諷刺。
趙光義嘴角無揚, 擠出一抹陰冷之笑:"祭奠過先太后, 咱們自然要回京, 放心, 你和徐弦還有得是機會碰面。”
他這話顯然也另有含義, 似乎在暗示著, 一旦回往開封府他的老巢, 他定會想方設想的討回"公道”。
"哼, 想回你的老窩, 只怕很快你就會大吃一驚了。”
石韋心中同樣在冷笑, 嘴上卻虛言稱是。
趙光義哈哈大笑了一番, 拄著拐杖徐徐而出。
外殿人去樓空, 石韋也待出宮去休息, 正當他要走時, 花蕊夫人卻從內出來。
她借著為天子詢問幾味補身之方為名, 說是要一路送石韋幾步。
於是二人便一起出了寢宮。
行不得多遠, 四周無甚耳目, 花蕊夫人便笑道:"遠志啊, 昨晚我還真為你捏了一把汗, 也虧得你竟能想出那種止血之方。”
花蕊夫人倒也非虛言, 當時她那副緊張的樣子, 石韋可是清楚的看在眼中的。
"幸賴娘娘當時從旁環護, 下官這裡謝過娘娘了。”石韋拱手道。
花蕊夫人拂手道:"你我之間, 又何需言謝。”
她那一句"你我之間”, 說得略有些曖昧[ 很純很曖昧 ], 一時讓石韋不知怎麽回應。
那沉默讓花蕊夫人意識到話有不妥, 那張國色天香的臉龐, 很快便掠過一絲暈色。
她便輕聲一笑道:"我的是意思是, 遠志你是我可以信任的大臣, 我為你說幾句話也是應該的。”
花蕊夫人的那一絲暈色, 石韋看在眼中, 心中暗生幾許漣漪。
"娘娘的意思, 下官明白, 其實下官還正想讓娘娘幫著做一件事。”石韋將他們的對話引入了正題。
石韋的淡然令花蕊夫人的神色恢復如常, 她便欣然問石韋所求何事。
"娘娘何知那宦官總管王繼恩嗎?”石韋問道。
"王繼恩?他就是陛下的貼身宦官嘛, 我怎會不知道。”花蕊夫人道。
石韋環顧了一眼四周, 見四下無人, 又看了一眼跟在花蕊夫人身後的幾個宮女, 眼神做以暗示。
花蕊夫人知他有密事要說, 便道:"這幾個丫頭都是我親信之人, 你有什麽話放心說。”
石韋這才壓低聲音道:"娘娘可曾記得上次獵場之時, 那諾大的獵場, 晉王卻為何能那麽輕易的就找到娘娘的嗎?”
舊事重提, 花蕊夫人心有余悸, 秀眉不禁微微一皺。
石韋接著又道:"晉王最是擅於收買人, 這宮中的大小宮女宦官, 不少人都跟他關系密切, 如果沒有這些人通風報信, 晉王又焉能準確的知道娘娘的行蹤。”
花蕊夫人花容一變, 驚道:"你是說, 上次那件事, 乃是宮中有人暗中做了晉王的幫凶, 協助他謀殺我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