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讓我們再回到幾年以前。
這是一幅慘不忍睹的畫面,很難讓人描述,幸虧有這昏暗的月色,讓人無法看得仔細,否則任誰都會痛哭流涕的。暮色深,幾縷淒涼的風吹得天際裡的幾顆孤星也不自然地抖了幾抖。
哇哇哇哇,一個嬰兒斷斷續續地哭著,因為天生的殘疾這個可憐的男嬰在剛剛來到這個世界上不久就被他狠心的父母拋棄在這荒郊野嶺。孩子無助地哭著,聲嘶力竭,卻沒有人聽見,哭聲隻引來了眼睛泛著藍光的幾隻惡狼。一隻強壯的大母狼率先來到了駭子身邊,它左聞聞右舔舔最後蹲在孩子身邊不住地吞吐著舌頭,口水不停地地在孩子臉上,另外幾隻惡狼則不安分地徘徊在一邊。
孩子拚盡了力氣,伸出一隻小手不停地抓撓著,尖利的野草無情地刺破了那隻小手;母狼上前舔了舔,鮮血的味道激發了它的凶殘天性,於是它硬是生生撕扯著孩子的一隻腳,咯崩咯崩地吞吃起來。其他狼一見更是按捺不住了,乘著母狼不備都紛紛上前將尖利的爪子伸向孩子那弱小的身軀之上,鮮血不停地流出。母狼低吼著,用前爪死死地護住自己的“小獵物”,凶惡地威懾著準備偷食的群狼。隻一會功夫,孩子就已經瞎掉了一隻眼睛,耳朵也爛掉了,手腳更是慘不忍睹,渾身上下更是被狼爪抓得鮮血淋漓。孩子也許是咽了氣,也許他早已放棄了活下去的希望,半點聲音也不再發出來。倒是群狼們都低吼著,僵持著,準備爭奪這頓鮮美的美餐。
嗷嗚――的一聲,隨著一陣子腥風,恐怖的尖叫聲從林子裡傳了過來,群狼馬上一陣騷動,都不約而同地顫抖著、退縮著,那頭凶惡的母狼也松開了緊緊按住孩子的爪子。
大地似乎在微微地抖動著,咚咚,哢嚓一聲林邊一棵碗口粗細的小樹斷了下來,緊接著兩個巨大的身影笨拙地從林中走出來。
呼啦一下子,群狼哀嚎著一窩蜂地四下逃竄了。它們平時是何等凶殘,但是一見到這兩隻怪物都不顧一切地逃散,生怕跑慢一點就會性命不保,那頭母狼甚至都沒來得及叼走地上的孩子。
咕咚咕咚,隨著沉重的腳步聲,兩隻怪物來到了嬰兒的近前。嬰兒怕是已沒了呼吸,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趁著微弱的殘月之光,可見怪物身上金紅色的長毛閃爍著金色的光芒。這怪物身高丈余,兩腿像十數年生長的樹乾那麽粗,毛長半尺多、突額、豁鼻、雙眼深陷鼓牙巨嘴,原來竟是兩隻碩大的金紅色猿猴。
這赤猿本是山間一種靈獸,十分罕見。想是為了捕食追尋著狼群而來,一公一母正是一對。那母猿搖晃著一對巨大雙乳上還不時地有點點奶汁溢出,想是也新生了幼崽不久,正在哺乳期。
只見那雄猿突然加速飛也似地狂奔幾步,僅兩掌下去,就打得那逃得稍慢的兩隻野狼左右橫飛出去,各自哀號一聲一命嗚呼。
雌猿走了過來,用巨爪托起了地上那將死的嬰兒,嬰兒雖然渾身是血,但還有一些氣息的他在超強的求生本能下頑強地用半隻手死死地抓住母猿胸前的毛,居然找到了那正溢著奶汁的用小嘴含住咂咂有聲地吸允起來。母猿的巨爪變得越來越溫柔、越來越輕;不禁得輕輕舔起嬰兒身上的傷口。那隻雄猿此時已將兩隻死狼夾在腋下尖嘯一聲,那母猿抱著嬰兒隨聲跟上,兩頭赤猿便又咚咚地走進叢林,消失在了這莽莽大山之中。
原來那母猿果然生有一個幼崽,但是由於赤猿天生的種群單一,
幼崽十分難以存活,所以不久那幼崽就死掉;餓、正是嬰兒對的吸允讓赤猿從失子之痛中喚起了母愛,把他當成了自己的孩子;它把這個殘缺不全的孩子帶回了自己的山洞裡,與雄猿一起居然奇跡般地養活了他。 一晃好幾年過去了,那孩子已經有六、七歲了。雖然很健康卻奇殘無比;只見他獨目、殘耳、禿鼻,斷掌缺指,一腳失一腳跛,渾身上下更是疤痕交錯。要是有人見到他,一定會以為是見了鬼,甚至會覺得他比鬼還要更加醜陋。
這一年,正是山花開得最爛漫的時候,母猿又生下了兩隻小猿,它們都幸運地活了下來。過了一年,兩隻小猿已經長得和小殘廢一般高矮了,隻是遠比小殘廢笨得多,有什麽好吃都要被他先吃到,而它們卻仍舊與這個“哥哥”親密無間。
有一天,他們三個在林中嬉戲時,兩個獵戶發現了他們,悄悄地獵戶摸了上來,慢慢接近他們,而小殘廢和他的猿弟弟卻毫無察覺。
“天哪!快看是兩隻大猴子和一個小野人”,高個子獵戶一碰矮個子獵戶低聲道。
矮個子瞪大了眼睛。
“天哪!哪裡是什麽野人,分明是個山精”,他被一絲不掛亂發齊腰的小殘廢的樣子嚇壞了,說話時嘴都有些顫抖。
小殘廢正與兩隻小猿玩得高興,仍舊一點也沒有察覺到有人已經偷偷地靠近了他們、更近了。
一支箭瞄準了他們。
又一支箭瞄準了他們。
嗖嗖的兩聲箭幾乎同時射出,一齊命中了小猿弟的前胸。緊接著就是一記飛來的獵叉,小猿弟慘叫著倒在地上,小殘廢和小猿哥飛也似地逃進了叢林裡。
兩個獵戶高興地抬著那小猿屍體回了村子,同時他們也給村子裡抬來了滅頂之災。
一夜之間,十幾戶的小山村變成了死村。待到雞叫時分,往日裡早已炊煙嫋嫋的山村竟然沒有了一絲生氣;就在昨夜裡有兩隻巨大的黑影嗅著小猿的血腥之氣尋到這裡,所有的村民就都成了小猿的陪葬。就在昨晚,他們都還在美美地品嘗著猿肉,如今這猿肉仍在他們的肚子裡尚未消化掉,他們就再也沒有時間來消化如此美味了。
從此,巨大的“山精”就經常闖進山村殺人;兩個赤紅色的妖怪,獵人的刀劍在它們身上崩斷,門戶在它們腳下踩爛,沒有什麽能夠攔得住它們,人們變得惶恐不安,談之色變。
武誇老祖都已經隱居了大半生,他隱居前就曾經到過大大小小數百座山,最後才選擇了飄渺山的紫晶洞為靜修之地。因此他對大山再熟悉不過了,可如今他卻不得不再面對大山進行思索――大山裡的山精。他腦海裡閃過了好多種想象,可哪一種似乎都與這些獵戶們所說的不一致。
他已經好多年不開殺戒了,不過這一次他決定去會一會那山精,為民除害。
他是武誇老祖,若要找到什麽便沒有找不到的道理。沒用幾日他便見到了那兩隻巨大的赤猿。
他趕來時,赤猿正在對一個山村進行著瘋狂的屠殺,村民們紛紛四下逃散,村舍在赤猿那高大的身軀面前竟如玩偶般地不堪一擊。
武誇老祖飄然落在它們面前,它們呆了一下,也隻是一瞬間而已,在它們看來這老頭雖然帶著一些殺氣卻也太小了,和其他村夫沒什麽兩樣。
雄猿的巨掌呼地一下像蒲扇一樣扇了過來,武誇老祖不慌不忙地單臂輕輕一撩就將它的掌擎住了,緊接著老祖另一隻手化掌狀一記平推而出,那雄猿的身體就如同沒了框的門板一樣向後倒去,撲通一聲塵土飛揚。好在它皮堅毛厚,馬上爬起來繼續向著武誇老祖撲來。
這一次兩隻巨猿一左一右向武誇老祖同時撲來,武誇不慌不忙閃開,雙手左右一擊,兩隻猿便隨之飛出倒地,塵土飛起的更多了。
此時,一些本在逃命的村民都駐足在遠處的一座山丘上朝這邊觀望著,還有幾個人以為是神仙下凡來拯救他們來了,跪在地上不停地磕著頭。
兩隻赤猿仰仗著自己的堅毛厚皮,很快就又反撲過來。武誇老祖大怒,斥道:“爾等孽畜!出來為禍人間,吾今日就要替天行道收了爾等也!”言畢但見其周身泛起層層紫氣,氣運之處連塵土浮草枯葉等俱都隨之飄起。兩隻赤猿哪裡曉得已經要大禍臨頭了,仍舊齜牙咧嘴地向之撲來。
武誇緩緩將雙掌推出,迎著赤猿擊去。只見兩隻巨猿的背部登時有鮮血如千萬飛箭迸射而出,少時那兩個巨大的身體就兀自撲倒在武誇老祖面前一動不動。猿血濺出去丈余遠在地上畫出兩個大大的血扇形狀。武誇老祖無奈地歎了口氣,就如他出現時一樣飄然而去。
再看那些遠處的山民,此刻已全部跪在地上叩拜不已。
武誇老祖實難興奮,他雖然已經功高入化境,但也已經好多年不曾殺生了,而今一下子殺了這兩個畜生,心中難免有些沉重,他邁步走入叢林,以求在山間風景中尋求一絲慰藉。
武誇老祖正在山間行進,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因為在右側山林間有些異樣的聲音傳來,武誇便停下腳步,循著聲音走過去。
密林間現出了兩個怪物的身影;一隻是一人來高的小猿,另一個分明是一個人,雖然毛發亂長身無寸縷,可看得出分明是一個不滿十歲的男孩子。
武誇老祖現身在他們面前,他們變得驚恐萬狀,然後就如野獸般地撲了過來。武誇老祖本欲揮掌出擊但猛然間想起了慘死在自己掌下的兩隻赤猿,不由得心生憐憫,便化掌為指將他們點倒,帶回了自己的飄渺山中。
回到山中,因見這小殘廢全身上下奇殘無比,所以武誇老祖就給他起名為九曲,另外那隻小赤猿叫作阿毛。九曲雖然跟著赤猿一起生活了七年多連走路都不會,但他天資過人,在老祖和山中其他人的教養下,漸漸正常為人,又學會了不少武功。別看他渾身殘疾,卻是天生的練武奇才,本該正常人才能練成的招式,他總能找到特別的方法來練成。隻不過他生性冷漠孤僻,從不言語。除了對武誇老祖畢恭畢敬以外,似乎對任何人都充滿了敵意。山上的人也都不大喜歡他,隻有阿毛和他最好。說來也怪,這個阿毛雖是獸類卻也天資聰慧,師兄們練武的時候,它居然也偷偷學會了好多招式,有時居然還能與九曲對上幾招。
山中的日子過得很平靜也很快,一晃九曲都長成了大小夥子,隻是相貌看上去更加醜陋。阿毛也長成個大猴子,大概是受了近親繁殖的影響,其身形遠遠不及其父母赤猿那般高大。
大師兄盤根的武功早已大有所成,武誇老祖已經很少再教人練功,而是由盤根代其傳授。前一陣子,武誇老祖夜觀星象時看到一顆流星滑落跌入後山,便去尋,竟撿回一塊天外飛來的玄鐵,而且還帶回一個孩子。於是他就不再問世事,專心隱於後山中鑄煉起來,還發下命令,無論是誰,無論發生何事也不許來打擾他。
一晃又過了幾年。山上的人依然大都不喜歡九曲,除了阿毛外就隻有柳庭玉大姐對他最好,為他縫縫補補,還教會了他識字。九曲也越來越冷漠,每日裡除了練功就是捉些小動物來解剖,常常弄得鮮血淋漓。
這些年來,柳庭玉始終對盤根溫情脈脈的,盤根卻始終躲著她,他不是不喜歡她,而是害怕師父責怪,所以隻能將那份愛深深地埋在了心底。
本來山上除了武誇老祖之外共有六個人――盤根、九曲、柳庭玉還有信天翁和柳庭雲和左鳳夫婦。大概兩年前,信天翁私自偷走了武誇老祖兩本秘籍逃下山去了,柳庭雲夫妻二人就追下了山,他們臨下山時發誓不追回秘籍來就絕不回山(由於武誇老祖一直在閉關鑄劍,無法稟告他)。這樣一來,如今這山上就只剩下盤根、九曲和柳庭玉還有阿毛了。
九曲有點恨盤根,因為是他搶走了像娘一樣的柳庭玉。在他眼中柳庭玉對他還沒有對盤根一半好,所以他恨他。
他也恨這個世界,把他變得這般地醜陋。
他恨一切一切,他心裡好多的恨。
所以武誇老祖都很少教他武功,他的功夫大多都是偷練的。他還自創武功,他隻創殺招――最有效最簡單的殺招。加上他自身的殘疾所以他的招式都有悖於常理,卻又詭異之極相當有效,這一切除了他自己再沒有人清楚了。除此之外他還有一個很特別的愛好,那就是漫山遍野地捉來各種小動物做解剖。
九曲殘廢得叫人心寒,仔細看他――歪頭凸胸,滿頭滿身傷疤,殘耳、獨目、豁鼻、歪脖駝背;左手缺三指、右手缺四指;左腳缺了大半右腳還跛,要不是穿著衣服,渾身上下那數不過來的傷疤更是叫人不忍直視。全身上下唯一完整的隻有一張嘴,一張很美很有男人氣概的嘴,單憑著這一張嘴來看,九曲原來的樣子應該是相當的英俊才是。
可這麽一張美嘴卻又被盤根一劍刺豁了。
對,就是盤根。
刺這一劍時,柳庭玉在哭,她不明白自己本來高高興興地去找盤根,告訴他自己懷孕了時,他為什麽會變得那麽般模樣?難道真的不是他?她實在是不敢想下去了…..
事情還得從兩個多月前說起,這一天盤根去山中尋山果草藥,庭玉則在洞中整理著東西,這時她感到身後悄悄走來一個人,步子很輕很輕,好像是故意在和她捉迷藏。她不由得想到了盤根那張英俊的臉,便偷偷地笑著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那腳步近了,更近了。
忽然她被重重地一擊打暈了過去――嘴角還含著笑容。
等她醒來時發現自己的衣衫都被扯爛了,而自己赤裸裸地躺著,下邊好多血還痛得要命。她紅著臉流著淚在心裡罵著,好個不知憐香惜玉的情郎,怎地如此粗暴,可一想到自己已經是他的人了時,又免不了心裡五味雜陳。
奇怪的是經過這件事後,盤根對她竟還和從前一樣,好像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一樣。她好想當面去質問他一番,可又實在是難以啟齒。
日子一天天過去,直到她發現自己懷孕了,反應相當明顯,她慌了,不得不找到盤根把事情說明白,問他什麽時候娶自己。盤根聽完後蹭地一下子就竄了起來,滿面怒火提著寶劍就去找九曲算帳。
九曲正在剝一張活青蛙的皮,他剝得很仔細。盤根突然闖來怒斥道:“好個豬狗不如的東西!竟做出如此惡事!看我不活劈了你!”言畢舉劍就刺。
九曲躲得稍慢,嘴角被劍峰豁開,血流如注。他眼裡立即爆發出仇恨的凶光,於是他順手抓起一根藤杖便與盤根戰到了一處。想不到九曲的功夫竟然這麽好!比下山的信天翁和柳庭雲夫婦還要好許多,隻是招式太過狠毒霸道些。盤根是越戰越氣,最後用上了武誇老祖的一記絕技――碎石掌一掌劈了過去。要知道這一掌下去就算是堅硬的花崗石都會碎裂開來,要是打在九曲身上,就算是不死也要丟了半條性命。
就在這時,一條大黑影從斜裡衝來,硬生生替九曲挨下了這一掌――是阿毛。
阿毛倒在地上,用眼神告訴九曲快點逃,這眼神九曲看得懂,他飛一樣地消失在叢林間。盤根想去追,卻被阿毛死死抱住了腿,阿毛受傷不輕,嘴角掛著鮮血,幸好它天生的堅毛厚皮,所以才不致命。
柳庭玉變得很沉默,一天天地消瘦。盤根變得更冷漠。隻有阿毛變得越來越乖巧,有時候居然能為柳庭玉做出半生不熟的飯來。
有一個在外漂泊的人此刻滿腔的恨都在燃燒,那就是九曲。
幾個月以後,柳庭玉生產了,可她卻生下了一個妖怪――一個渾身長毛的半猿半人的孩子,她嚇得暈了過去。
盤根徹底暴怒了,他揮劍殺死了阿毛,衝下了山去。
柳庭玉醒來時,山上已經沒有人在了,阿毛也死在血泊中,陪伴她的隻有那個只會嚎叫不會哭的猴娃,於是她發瘋了,抱著那猿孩子也衝下了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