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府。主樓。
屋簷下,燈籠密布;庭院中,大雨如注。
一座三層高的洋樓,被羅漢華率領的部隊團團圍住。
觀其模樣,劉乾興插翅難飛。
這時候,被繳械的劉府莊丁,被關押在房間裡統一看管。
羅漢華片刻也不耽誤,站在黑黝黝的主樓門口,問道:“七處角門和側門的情況如何?”
傳令兵敬禮回答:“報告少族長,均無異常!”
“哦?梁家興負責的側門,距離主樓最遠,也沒異常嗎?”
“梁家興非常機警,一直躲在側門的屋簷下,雨水並沒有打濕火槍!事實上,其它六處的火槍,也隻有一部分的槍管和彈藥被淋濕了,論總體數量,起碼還有一半可用!”
羅漢華眉毛一揚,說道:“就近調集五把火槍,馬上強攻主樓,捉拿賊首!”
“遵命!”
傳令兵穿著蓑衣,提著燈籠,帶著幾名夥伴,跑向最近的一處角門,很快就抱著五把完好的燧發槍回到主樓。
羅漢華解開油紙和油布,拿起一把火槍:“兵貴神速!鐵柱,你盾我槍,率先開路,其他小隊後面跟上!”
林鐵柱二話不說,一手拿著燈籠,一手舉著八仙盾,衝進主樓。
羅漢華端著火槍,緊隨其後,幾乎與林鐵柱貼身而站。後面的十幾個精銳小組也是如此。
眾人魚貫而入,才一走進大堂,就嗅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不多時,廳堂中的油燈先後亮起來,終於看清了周圍的情況。
只見椅子倒地,桌子歪斜,銀元散落,牆壁上掛著空洞的畫框,地毯上到處是血跡和腳印,仿佛強盜進村,洗劫一空,雜亂無章。
眾人面面相覷,目瞪口呆,想不通短短的時間裡發生了什麽禍事。
時間回到幾分鍾以前。
劉乾興看到羅漢華“策反”火槍手,火槍手也有“反正”的意思,心知不妙,當即決斷,假意發布“重賞”的命令,指使炮灰頂住暴民,而自己卻帶著親信退進主樓。
隨後,劉乾興吩咐甲一隊的30名親信立刻打包金銀財寶和名貴字畫,打算先從地道潛逃出去,秘密通知九名甲必丹合兵一處,同時聯絡荷蘭友軍鎮壓暴民。
為了拖延更長的時間,為了加快跑路的速度,為了縮減隊伍的人數,劉乾興指揮手下,揮舞大刀,先後殺死二十多個丫鬟和十一房妾室,以至於血流滿地,沾染靴子。又因時間緊迫,無暇換靴,倉皇而逃,反而一路留下血色的腳印。
來自後世的羅漢華,見多識廣,心思活絡,立即反應過來,伏在牆壁上分辨,趴在地板上聆聽。
果然,地下傳來隱隱約約的動靜,似乎是一夥人快速跑動而引起的輕微震動。
羅漢華頓時醒悟,喊道:“劉乾興跑了!第六組到第十組觀察腳印的去向,找出地道的入口,以桌子和衣櫃封鎖,來一個甕中捉鱉!第一組到第五組隨我行動,其他小組火速支援角門和側門,務必堵住劉乾興!”
各小組紛紛領命,迅速行動起來。
羅漢華帶著預備隊回到主樓的門口,目光一掃,莫名感歎:“雨小了!”
同樣的一聲感歎,也在另一個地方響起。
那裡是一處側門,相距主樓兩百多米。
“雨小了!”梁家興站在屋簷下,看著飄揚的毛毛雨,輕輕地呢喃,“春寒料峭,這一夜可真長啊,不知道寶貝兒子有沒有踢被子?不知道少族長得手了沒有?”
突然,
梁家興聽到同伴的驚呼。 “梁哥,快來,有動靜!”
啥?有動靜?地底下?
梁家興悚然一驚,迅速趴伏於地,側著耳朵靜靜聆聽,頭部與同伴碰在一起。
這一位預先趴地的夥伴,正是梁家興做事謹慎的體現。
要知道,梁家興受命而來,負責側門的防務,又擔心自己辜負了少族長的信任,辦事非常小心,提前分派戰友監聽地底的情況。本以為,這是預防萬一的舉措;沒想到,竟然真的有動靜。
這真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
剩下的八位戰友,有樣學樣,伏地監聽。
霎那間,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跑步聲,從地下清晰地傳進耳朵。
騰的一聲,梁家興站直身體,急聲喊道:“立盾!三擊!示警!”
咚!咚!咚!
八仙盾高高地舉起來,重重地跺下來,濺起無數的泥沙,響起整齊的聲音,傳向主樓前的羅漢華,也傳進地道中的劉乾興。
地底下,一條高兩米寬一米的通道上,跑來三十多個丁壯。
他們背著沉重的包裹,提著昏暗的燈籠,疾步奔跑,逐漸靠近出口。
他們都很清楚,包裹中全是珍貴的細軟,甚至還有中原的銀票和地契,乃是鎮壓暴民、東山再起的倚仗。
當他們聽到前方不遠處傳來三聲悶響時,無不感到錯愕,紛紛停下腳步,轉頭注視隊伍末尾的劉乾興。
劉乾興一揮手,陰狠地說:“加快腳步,衝出地道,趕在暴民的主力之前,消滅側門的小股暴民!”
“遵命!”
形勢緊迫,逃命要緊。
眾人迅速趕到出口,嘩啦一聲,拉開洞口的幾塊木板,露出頭頂的月色。
劉乾興隨手一指,選中一人,低沉地說:“劉三,你先上!”
劉三緊了緊包裹,扶著生鏽的梯子,逐級而上。
剛剛探出腦袋,就被五支火槍頂住,劉三嚇得面無人色。
梁家興手持火槍,刺刀向左一晃,示意對方爬上來。否則,立刻射殺。
沒想到,目標十分配合,一聲不吭地爬上來,又主動趴回地道的出口,低聲匯報:“上面很安全,你們快上來!”
俗話說,螻蟻尚且偷生。何況劉三青春年少,風華正茂,當然舍不得死。
對此,梁家興相當滿意,指揮同伴捆綁目標,又把目標拖到洞口平躺著。
不多時,又一個腦袋探出洞口,只差一點就吻上劉三的嘴唇。
劉三躺在地上,側著腦袋,率先開口,熱絡地打招呼:“劉七,別佔著梯子,下面還有許多兄弟呢!”
看著五支近在咫尺的火槍和刺刀,聽著同伴親切的話語,劉七終於明白情況,當即做出決斷――賣主求活。
反正劉乾興喜怒無常,刻薄寡恩,每個月才給兩枚銀元作為餉銀,而自己的家裡弟妹眾多,嗷嗷待哺,全靠自己支撐,又何必賣命呢?反正羅漢華也說了,放下火槍,既往不咎,想必也不會殺了自己……
於是,劉七不動聲色地爬上梯子,成為第二個被捆綁的目標,與劉三躺在一起,“迎接”後面的兄弟。
等到羅漢華和林鐵柱雙雙趕到時,小小的洞口已經躺著六個投降者,可謂戰果累累。
而且,這還不止呢,戰果還在持續擴大。
親眼目睹洞口的一幕啞劇,羅漢華心花怒放,瞧向梁家興的目光中,帶著滿滿的親切和欣賞。
這樣的表現,可圈可點,堪稱大才,堪當大用。必須盡快提拔,再授予重任,輔佐自己起飛……
自從系統獎勵“科學家”的生平事跡以來,自己一直想把科學家“請到”南洋來,卻始終找不到合適的執行者,沒想到轉眼間就解決了一個大難題!
自己記得很清楚,那位科學家生於1818年,今年剛好30歲,正好成為學科的奠基者,引領蘭芳不斷前進!
那麽,前往中原“迎接”科學家的艱巨任務,就這麽愉快地決定了!
相信梁家興一定可以率領精銳小隊圓滿完成,順利返回!
羅漢華心中定策,面含微笑,繼續觀賞啞劇。
隨著時間的推移,匯集而來的人手越來越多,劉乾興的親信越來越配合,不斷催促同伴快點爬上來。
終於,洞口再一次探出一顆腦袋,正是大家都很熟悉的賣國賊――劉阿生。
看到密集的人群,劉阿生陡然驚叫:“阿爹,快跑!甲一隊集體叛變……”
話音未落,亮閃閃的十幾把刺刀,瞬間捅穿劉阿生的喉嚨和胸膛。
刺刀卡住頸部和胸部,屍體沒有摔落地洞。
羅漢華看著駭然失色、死不瞑目的屍體,心緒難平,暗自嘀咕:未來的總長劉阿生死了,自己終於改變了歷史……
沒錯,隨著劉阿生的死亡,羅漢華熟知的歷史悄然改變。
如果按照原來的歷史,劉乾興即將退位,扶持劉阿生繼位。
從1848年上任,到1876年卸任,劉阿生的在位時間長達28年,並且傳位給兒子劉亮官,又推翻兒子的統治,再次上任四年,徹底拋棄了羅芳伯定下的國統傳承規矩,恢復了“家天下”的格局。
如今,人死燈滅,一切成為泡影。
羅漢華猛然一甩頭,把莫名其妙的情緒趕出腦海,大聲吼問:“劉乾興!你是負隅頑抗,還是主動投降?我明確告訴你,絕對不可能有第三種選擇!”
投降?
呵呵……
我是誰?我是總長, 我是君王,我號令天下,我值了!
如今,虎落平陽被犬欺,有朝一日虎歸山,必將血染半邊天……
自己孑然一身,左右再無一人,獨木難支啊!
與其負隅頑抗,不如認栽認命,反而死得更有尊嚴!
罷了!
俱往矣!
且待來生!
劉乾興沉默不語,緩緩解下後背的包裹,拿出國旗,披在身上,鏗的一聲,拔出一把鋒利的砍刀,橫在脖子上。
他轉過身去,留戀地凝望主樓的方向。
旋即,劉乾興仰視洞口,目光定在劉阿生的背影上,低沉地呼喚:“阿生慢走一步,我們共赴黃泉,再做父子!”
刷!
劉乾興握緊刀柄,猛然一抽,刀刃割破了動脈,割破了喉管,深深地嵌進肌肉之中。
鮮血井噴,飆起一片血霧,染紅了周圍的空氣,染紅了矯健的身體,染紅了鮮豔的國旗,如同豔麗的一匹紅紗,說不出的淒美和慘烈。
撲通!
屍體摔倒,蕩起一大片灰塵。
劉乾興披著國旗,握著玉璽,死不瞑目。
臉上的表情與劉阿生一模一樣:不甘,悔恨,痛苦,悲哀,難以置信……
百味雜陳,不一而足。
梁家興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又是緊鄰洞口,又是一片寂靜,瞬間察覺地下傳來的動靜,疑惑地問:“身體倒地?這是假意欺騙,還是真的自刎了?”
阿嚏!阿嚏!阿嚏!
梁家興連打三個噴嚏,含義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