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如何,羅漢華也沒想到,哭訴、削發、毀容的三部曲,帶著明顯的目的性。
這一刻,羅漢華總算了解林粥唐的脾性。
思維縝密,滴水不漏。幾乎把每一個因素都考慮到了,並且提前做出對應的安排,以免投效的決定被自己拒絕。
行事狠辣,形如瘋子。就連毀容也是在所不惜,就連劇痛也是渾然無視,心志十分強大,絕對不是普通人的素質。
離經叛道,目無君父。居然二話不說,就敢割掉辮子,根本沒有禮法的概念,與現代人的“自大”差相仿佛。
心存孝道,事母至誠。恐怕道光皇帝的尊嚴和威儀,還不如林母的一根寒毛,堪稱難能可貴。
此人不簡單啊!
想當年,先祖羅公多次呈書乾隆,懇請“大清”庇護蘭芳,並且終生不敢稱王,不就是因為先祖心懷忠義,尊崇禮法,敬畏正統,不敢忤逆嗎?現如今,林粥唐倒是打破了禮法的桎梏……
羅漢華浮想聯翩,慨然允諾:“木弓,你去羅府應征,加入捕鱷隊!等到諸事妥當,我另外組建一支精銳的火槍隊,屆時由你全權負責!至於令堂的生活問題,我馬上請她進羅府,與阿姆相伴,保證衣食無憂,安享晚年!”
林粥唐,哦,不,應該是木弓,無聲地笑了。
這一笑,馬上牽扯肌肉,血跡未乾的傷口再次裂開,溢出更多的血珠,露出恐怖的笑容,映出堅定的神色。
雖然劇痛難當,卻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
木弓神色不變,鞠躬致意:“多謝公子抬愛,木弓感激不盡!”
羅漢華坦然受禮,一點也不矯情。
接下來,羅漢華親自送走木弓,這才回到書房,稍事休息。
九秒後,在閉目休息的漆黑視野中,羅氏香火系統拉出一份名單:金色的羅江氏,紫色的林鐵柱,黃色的敢死隊……
羅漢華“看著”黃色隊列中多出一個“林粥唐”的名字,嘴角綻開一絲微笑,陷進淺淺的睡眠。
不多時,天色蒙蒙亮,傳來林梁二人的捷報,說是劉氏爪牙全體肅清,二人正在清算財貨,即將率隊回歸。
……
三天后。
經過緊鑼密鼓的籌備,經過層層把關、寧缺勿濫的挑選,羅漢華同時拉起兩支隊伍,分別是379人的捕鱷隊和139人的火槍隊。
值得一提的是,兩支隊伍的組建經費,全部由羅府出資。
也就是說,捕鱷隊與火槍隊隻能算是羅府的私人武裝,而不是蘭芳共和國的正規軍隊。
這不是羅漢華假撇清,也不是樂善好施甘當冤大頭,而是自保和自強的必然產物。
要知道,羅漢華滅殺荷蘭的步兵連,一旦坤甸的駐軍得知情況,斷然不可能坐視不管。
俗話說,時不我待,隻爭朝夕。
與其等待東萬律的鄉紳和名流舉行“公推”儀式,把羅漢華推上總長的寶座,還不如拋開俗務,遠離爭吵,率先采取行動,掌握足夠的威懾力量。
如果貪婪的鄉紳和遲緩的名流罔顧事實,不管出於何種考慮,膽敢“選舉”他人上台,羅漢華並不介意再來一次大清洗,徹底打碎腐朽的舊製。
因此,羅漢華任憑潮流湧動而不顧,任憑奔走串聯而不管,隻是專心於隊伍的建設和紀律的訓練。
這不,總計518名的青壯,不在首都東萬律“享福”,而在風頭嶺“操練”。
作為東萬律的第一道防線,
風頭嶺當之無愧。 風頭嶺位於東萬律的西面,兩者相距十八公裡。
這裡是一條長長窄窄的峽谷,兩側的山峰隆起,熱帶的雨林密布,隻有世居的土著才敢伐木為屋,聚眾生存,就連天性堅韌的華裔也是避之不及。
此時,長達一公裡、寬約八十米的峽谷,零零散散地分布著五百多名丁壯。
有的人砍伐樹木,構築工事;有的人挖掘土坑,壘石為壕;有的人排成隊列,整訓軍紀。
累了,就去站軍姿;煩了,就去挖工事。既不耽誤工事,也不耽誤整軍。
這就是羅漢華擬定的“雙管齊下”的練兵計劃。
作為全軍的首腦,羅漢華當然不可能缺席。隻不過,他有自己的事務。
他站在峽谷的出口處,與史蒂芬伯格告別。
他握著洋人毛茸茸的手,嚴肅地問:“你確定要回去複命嗎?”
史蒂芬伯格不假思索,堅定地說:“我記得中國有一句成語,說是善始善終!我必須勇敢地面對總督大人,盡我最大的努力為羅先生爭取最先進的一艘明輪船,才能報達羅先生不殺我的恩情!”
“據我所知,巴達維亞的總督心狠手辣,恐怕不會輕易地放過你,回去的後果實在堪憂,還不如直接回歐洲!”
“我是貴族出身,總督大人不敢絞死我,也不敢槍斃我!而且,羅先生不是說過了嗎?步兵連的滅亡與我無關,那完全是湯姆一個人的責任!誰讓他貪婪過度,在短短的半天時間裡,打死了77個土著,終於激起土著的憤怒和嘩變……”
羅漢華接過話頭,笑眯眯地說出“故事”的結局:“雖然付出1425具屍體的慘重代價,但土著團結一致,成功地消滅了步兵連,可見湯姆咎由自取,死得其所啊!”
二人對視一眼,哈哈大笑,似乎狼狽為奸,似乎相當默契。
羅漢華向不遠處負責警戒的林鐵柱招招手,後者屁巔屁巔地跑過來,遞上一個木盒子。
把木盒塞進史蒂芬伯格的手中,羅漢華真摯地說:“送你500克砂金,以壯行色!”
史蒂芬伯格掂掂重量,覺得分毫無差,嗖的一聲,火速收起盒子,假惺惺地說:“這怎麽好意思呢?”
“我必須鄭重地提醒你,這一盒砂金是我送給你的起家資本,必須嚴密地藏起來,絕對不能落入總督的眼中。否則,必然保不住!也就是說,你下船登岸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總督府,而是藏好砂金!”
“為什麽?”
“我完全有理由相信,隻要你進了總督府,就算不死,也要掉一層皮,淨身出戶是最樂觀的結果。”
啥?淨身?
史蒂芬伯格眉頭一皺,嚇得捂住襠部,緊張地問:“淨身出戶是什麽意思?以我專業的漢語水平,居然聽不懂這個詞?難道總督大人要把我變成太O嗎?”
壞了!自己說漏嘴了!這是後世的詞語,不屬於這個年代……
羅漢華一摸鼻子,簡單解釋:“淨身出戶不是太O的意思,而是身無分文的意思。到那時,你連一張船票也買不起,怎麽回到歐洲本土?怎麽實現談妥的貿易計劃呢?”
“多謝提醒,我保證小心謹慎!”
“那麽,祝我們合作成功,一起發大財!”羅漢華微微欠身,以禮告別洋人,“一路順風!”
“發大財!”
史蒂芬伯格握住拳頭,大吼一聲,邁開腳步,向坤甸行進。
林鐵柱一揮手,十名丁壯聽從指揮,遠遠地跟在史蒂芬伯格的後面,既有監視的用意,也有護送的意思。
望著遠去的身影,羅漢華吐出長長的一口氣,低沉地說:“希望幾個月以後,這洋人不要讓我失望,能夠幫我們運來寶貴的設備,給我們帶來歐洲的先進技術!”
聽其語氣,底氣不是很足,似乎不是很看好洋人的品格。
事實上,收買洋人,隻是羅漢華的一手閑棋。有所回報,固然欣喜;肉包子打狗,也不必太心疼。
除此之外,羅漢華還下了一手棋,那就是寫下詳細的信息,指令梁家興帶上九名精銳的夥伴,北上中原,前往江K省o錫縣蕩口鎮(即後世的鵝湖鎮),“邀請”科學家來南洋,從而自強崛起。
一正一奇,兩手布局,本應靜候佳音,卻又忐忑不安,疑神疑鬼。雖然梁家興是敢死隊的成員,天性謹慎,才堪大用,足可信任,但史蒂芬伯格被收買後,名字卻沒有在系統提供的“親信名單”中,讓人很難相信,隻能賭一賭。
然而, 林鐵柱洞察人性,信心十足:“少爺開出高價,許下厚利,洋人貪圖錢財,肯定運來大量的機器和設備!”
“不說了,稍後就是日當午,周圍的鱷魚必然浮出水面曬太陽,我要組隊殺鱷魚!”
羅漢華當先邁步,向十丈外的第一道工事走去。
走到一半時,突然聽到左側的雨林中,傳來“OO@@”的聲響。
緊接著,密集的樹枝“嘩”的一聲向兩邊劃開,露出一個缺口,跑出一位女子。
女子皮膚黝黑,著裝清涼,除了腰部圍著一塊薄薄的綿布以外,渾身不著片縷,就連沉甸甸的兩顆乳球也是毫無遮攔,分明是土著的穿戴習俗。
年青的女土著,踉踉蹌蹌,一邊跑向羅漢華,一邊說著聽不懂的方言土語,一邊觀察身後的雨林,驚慌失措的模樣,好像茂密的雨林中藏著吃人的野獸,似乎下一刻就要衝出來吃掉自己。
果然,她的擔心不是多余的。
隻聽OO@@的聲響再次傳來,只見草叢一陣晃動,從中露出猙獰的大腦袋,露出粗壯的長長身軀,分明是一隻體形龐大的爬行動物。
正是一隻上岸的鱷魚。
那是河口鱷,一口吞下一個活人,根本不是問題,乃是當地最危險的凶獸。
而且,眼前的這隻河口鱷,體形遠超同類,顯得特別粗大――體長接近6米,體重超過2噸。
哈哈……
鱷魚!
個頭越大,皮肉越多,來錢越快啊!
羅漢華心花怒放,正中下懷。
然而,定睛一看,呆若木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