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你在說什麽?”萬紫歆跳了出來。

　　她挽著陸小溪的手臂站了起來，和他並肩站著。

　　“在山下時，我已替你收下了他，你不可以趕他走。他現在連個親人都沒有，你讓他下山，他能去哪裡?”

　　“胡鬧。”萬無痕雙眉一挑，在桌子上重重拍了一掌。

　　“歆兒，快過來。”夢清寒看丈夫臉色難看之極，出聲叫道。

　　萬紫歆怔了怔，從小到大父親對她就極為寵愛，別說是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吼她，就是私下裡也沒對她發過一次火。

　　正因為父母一直順著她、慣著她，才讓她誤以為自己做什麽都是對的，更別說替父收徒這件“小事”。

　　要知道其他的幾位首座嫡傳弟子都有十幾二十人，自己的父親隻收了一個弟子，幫他收下一個想必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她卻不知道，她這番話讓萬無痕在自己兩個師兄面前很沒面子。

　　劍瀾門收徒素來嚴謹，萬紫歆確實有點過了。

　　見父親當面訓斥自己，隻覺心中委屈，一團無名火起，泛紅的眼眶，有淚水打轉，她聲音也提高了幾分。

　　“你說他戾氣太重，他哪裡戾氣重了?他想替自己的父母報仇，有什麽不可以的?這樣有情有義，又哪裡是你說的什麽心魔?你當年不也是去青州尋仇了麽?是不是自己沒有親手報仇，也想讓別人和你一樣留下遺憾?”

　　萬紫歆被氣糊塗了，隻想一吐為快。

　　陸小溪看著萬紫歆為了維護自己，不惜和父親翻臉，心中感動，有情緒在莫名牽扯。

　　夢清寒臉色變了變，喝道:“歆兒，退下！”

　　這番話戳到了萬無痕的痛處，他氣得鼻孔朝天，又是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具高高跳起。

　　“滾，給我滾出去！”

　　萬紫歆哼了一聲，猛地一扭頭，跑了出去。

　　有一滴冰涼的東西隨風飄來，落在陸小溪的手背上，是師姐的淚珠?

　　看著女兒跑了出去，萬無痕一跺腳，起身去了後屋。

　　夢清寒向門外萬紫歆消失的方向掃了一眼，歎了口氣，站起身來，搖了搖頭，也跟著丈夫去了後屋。

　　一輪彎月，斜斜地掛在天邊，清冷的月華籠罩著赤紅的丹霞峰。

　　這座名動天下的大山，被無數人向往著的修仙勝地，在這深夜裡，也是顯得如此幽深寂寥。

　　一個身影，輕紗羅裙，修長秀麗，緩緩地走在樹林之間，她踏著月光，踩在厚厚的積葉上，超然出塵。

　　轉過一片樹林，土丘之上，站著一個偉岸的身影，負手而立，遙望著月光下的群山。

　　夢清寒走到他身邊道:“你有好久沒來過這裡了。”

　　“是啊，好久了。”萬無痕微微歎了口氣，帶著些許蕭索。

　　“又想起了以前那些事?”夢清寒雙目如水，月光下透著別樣的溫柔。

　　萬無痕不置可否。

　　“我爹當年給你改名無痕，便是希望你萬事隨風，不縈於懷……”

　　“我知道。”萬無痕輕輕地打斷了她的話。

　　“不縈於懷……師父當年也是做不到的吧?”

　　萬無痕上山前原名萬大壯，是青州都城裡一普通住戶，全家被都城薛家所殺，他則死裡逃生，被夢清寒的父親，前任丹霞峰首座夢千秋所救，並收為弟子，後為他改名無痕。

　　三百年前狐妖之亂時，劍瀾門老一輩死傷殆盡，夢千秋便是在臨死之前，把女兒托付給萬無痕，

並由他接任首座之位。　　他搖頭苦笑道:“三百多年了，這些仇恨我早就淡忘了，隻是今日忽然被這少年勾起了心事，都是苦命之人啊。”

　　夢清寒無聲地笑了笑道:“這少年可比你苦命多了，你雖然未能親手報仇，至少你的仇家都死光了。他的仇人卻是十萬大山裡的畜生，你讓他如何報仇?難不成，要他把這些妖獸都殺光了?”

　　頓了頓又道:“你今天，倒是把這兩個孩子嚇得不輕。”

　　萬無痕面上僵了僵道:“你看看你教出來的好女兒，說的都是些什麽話?”

　　夢清寒看著他賭氣的樣子，宛若當年那個青澀的少年，她噗嗤一笑，如同美麗的百合，在這夜色中綻放，便是月色，也溫柔了幾分。

　　“哎呦，我的萬師兄，平日裡寵著她的人是你吧?偶爾我說重了幾句，某人總會在我面前吹胡子瞪眼的。怎麽這會兒反倒怪起我來了?”

　　萬無痕有心想要辯解幾句，一轉眼看到夢清寒笑意盈盈的目光，竟然是老臉一紅，轉過頭去，嘴唇動了動，什麽都沒說。

　　夢清寒又是一笑道:“都這把歲數了，還會臉紅，你這是要讓人笑死啊，我的十一哥。”

　　夢千秋收了十一名弟子，夢清寒有時候順著排位來叫他們，萬無痕入門最晚，故此有十一哥的叫法。

　　萬無痕怪眼一翻道:“我那是臉紅麽?我那是噎得氣血上湧好。俊

　　夢清寒顯然是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糾纏下去，她隻是笑著看著眼前這個男子，脈脈含情。

　　似是這三百多年來，從來未曾看夠一般。

　　兩人站在土丘之上，有夜風吹過，卷起兩人的衣襟，在風中纏綿。

　　“那個少年，我讓他下山了啊。”夢清寒淡淡地說著。

　　“什麽?誰讓他下山的?當我丹霞峰是菜園門麽?想來就來?想走就走?誰讓他下山的誰給我找回來。”萬無痕瞪著大小眼，氣勢洶洶。

　　“咦?不是你說讓他下山的麽?”夢清寒驚訝。

　　“有嗎?我有說過嗎?”萬無痕睜眼說瞎話。

　　“有啊，你不是說他戾氣太重，不適合修煉嗎?還說劍瀾門容不下他?”夢清寒不依不饒。

　　“這……這……”萬無痕糾結了。

　　“我說這些隻是不想讓他把仇恨看得太重，一輩子活在自己的包袱當中。你又不是沒看到他那個樣子，早已被仇恨蒙蔽了心智。長期下去，難免會有心魔，變得殘忍嗜殺。若不給他些打擊，在他心中立下威信，指不定日後會變成什麽樣子。再說了，他的資質萬中無一，我若真的讓他下了山，被其他諸峰的幾個臭屁撿到了，豈不是便宜他們了?”

　　劍瀾五峰雖是同宗同門，表面一派和諧，暗地裡卻是競爭厲害。

　　一甲子一次的五脈論劍更是把這種競爭推向高點。

　　萬無痕說著說著，就見夢清寒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臉上又是一紅，兀自嘴硬道:“看什麽看?我不讓他下山，也沒說一定要收他做徒弟啊?就是讓他在我丹霞峰掃地打雜，也絕不便宜了那幫家夥。”

　　夢清寒早已知曉丈夫的性格，今日在山上他施展道家真法醍醐灌頂，擊潰陸小溪的心魔，她又怎會看不出來?

　　當下微微一笑道:“好好好， 我這就去讓那個天才少年起來給你掃地去。”

　　萬無痕又是被噎了一下，怪眼翻了翻，半天才道:“歆兒呢?還是那個樣子。俊

　　“嗯，她還是把自己反鎖在房裡，什麽都沒吃。”

　　原來萬紫歆被父親訓斥後，賭氣把自己鎖在房裡，晚飯也沒吃，怎麽叫門都不開。

　　萬無痕搖了搖頭道:“走吧，我們去看看她。”說著伸手過來拉著夢清寒。

　　夢清寒的手被他拉著，也沒有抽回來，隻是笑著搖了搖頭跟在他的身側。

　　兩個人就這樣牽著手，在樹林裡走著。有淡淡的情意，在這深秋的山上，清輝的月華裡，漸漸彌漫。

　　仿佛是世間那些癡男怨女的誓言般:我隻想這樣牽著你的手，一輩子細水長流，把風景看透。

　　“月兒！”一聲撕心裂肺的叫喊，從丹霞峰上離紅葉居不遠的一間房子中傳來。

　　這些房子是嫡傳弟子的居所，相比長老弟子多人住一間，嫡傳弟子的住所則要奢侈的多，原本就是一人住一間的房，因為首座弟子隻有方伊白一人，現在加上陸小溪，整座院落裡也不過住了兩人。

　　陸小溪從噩夢中醒來，翻身坐在床上，汗流浹背。

　　此時看到自己住的地方，方知道是噩夢一場。

　　夢中又看到了父母慘死，月兒被吞噬的畫面，心中絞痛，他使勁晃了晃腦袋，似乎還未從這深深的夢魘中醒來。

　　窗外的月亮，透過窗戶，斜斜地照在床前，帶著幾絲聖潔，幾絲寒意。

　　他睡意全無，索性披衣下床，輕輕打開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