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邊走邊談。
從萬紫歆嘴裡,陸小溪了解了劍瀾門的大概。
自劍瀾祖師張清宗張真人在劍瀾山開山立派以來,以歷萬年,至萬紫歆這一代正好是第三十七代。
門中以太上道宗為基礎心法,設一門五脈,共治劍瀾。
五脈中除了長門雲來峰外,其余四峰各有首座一名,長老五名,一為傳功、一為執法,其余三人從幫協助。
門中弟子等級森嚴,除了各首座嫡傳弟子外,其余弟子均由傳功長老授業。
首座弟子身份高於長老弟子,門中職務多半由這些人優先擔任。
由於修真練道之人壽限高出正常人數倍,劍瀾門中論資排輩也是很有講究的,太上道宗第四重以下,不具備弟子資格,屬於無名一輩,隻有突破了第四重禦物之境後,才能登記造冊,成為正式弟子,名列劍瀾,不過這也僅僅是普通弟子。
而隻有達到了第七重才有資格在劍瀾門中論資排輩,這些有能力成為師叔祖的人才是劍瀾門真正的實力。
劍瀾萬年,門規森嚴,條條框框百余條,其中最為尊崇“尊師重道”,最為忌諱“同門相殘”,尤其到了本代,更是成為大忌,一旦違反,嚴懲不貸。
從火雲閣長廊穿過,前面地勢更為平坦,道路兩旁古樹參天,枯藤纏繞,平添了幾分古樸、蒼涼。
約莫走了一裡路,樹木漸稀,主路上分出兩條林蔭小道來,左邊是諸位長老的住所,幾排木屋在樹林裡冷冷清清,寧靜而幽遠。
右邊是諸位弟子的住所,房屋多得多,樹林之中也能看到一些弟子或在地上、或樹上盤腿打坐練功。
繼續往前走,樹木又漸漸密了起來。
萬紫歆帶著陸小溪繞過幾棵大樹,前面空曠處有幾排建築緊密相連。
房屋都是就地取材,用山上古木搭建,簡單質樸,不似火雲閣那般精雕細琢,氣勢宏偉。
萬紫歆笑道:“就是這裡了。”當先一步,從那朱紅大門中走了進去。
陸小溪在門口停下看了看,門梁之上寫著“紅葉居”三個字,也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歲月,字跡斑駁,依稀可辨。
心想漫山紅葉之中,取這個名字倒也應景。
而那朱紅大門也早已褪色,門柱更是有絲絲裂縫,露出木頭的本色。
從門中進入,是一個不大的院子,左右各有三間房,院子四周有回廊相通,右上角種了十來株青竹,在這一片火紅秋葉中倒是難得一見地出現了一抹綠色。
兩隻斑鳩在小院裡悠閑地覓著食,其中一只看到萬紫歆走過來,撲騰著翅膀飛起落在她舉起的手上。
“小灰,有沒有想我?”萬紫歆把手舉到眼前,伸手輕輕撫摸著它的羽翼。
那隻斑鳩咕咕叫著,似是回應。
萬紫歆手微微一揚,那隻灰色斑鳩又飛了起來,落在地上。
她徑直穿過小院,在對面門口處回頭嫣然一笑道:“這內院就是我和爹娘住的地方了,你先在這裡等著,我一會過來叫你。”
陸小溪重重點了點頭,看著萬紫歆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忽然有些緊張。
大概等了小半時辰,萬紫歆的身影閃了出來,道:“進來吧,我爹爹要見你。”
陸小溪應了一聲,向內院走去。
“師姐,我有點怕。”在進門時,陸小溪輕輕說了一句。
其實他倒也不是真的害怕,隻是非常緊張,總覺得要說點什麽才好。
萬紫歆噗嗤一笑道:“你怕什麽?我爹爹又不會吃人的。”說著帶著他向左邊長廊走去。
陸小溪跟著萬紫歆進屋時,看到屋裡有五個人。
最上首坐著一個男子,約莫四十多歲,額頭寬大,眉毛濃黑,雙眼明亮純淨,兩撇胡須更是在威嚴中添了幾分儒雅。
方伊白側身站在男子下首,態度極為恭謹。
與男子共桌而坐的是一個美貌的少婦,看上去三十有余。
她頭插珠花,發髻輕挽,細眉雪膚,朱唇玉鼻,端莊溫婉,淡淡的目光如水,當真是氣質動人。
萬紫歆走過去,衝那少婦笑了笑,站在她身後。
少婦下首坐了兩個中年男子,一人微胖,頭髮稀少。另一人身形略瘦,目光深邃。
此時幾人的目光齊齊向陸小溪看過來。
陸小溪隻覺得有無形威壓傳來,他飛快地低下頭,一顆心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聲如擂鼓,一雙手死死捏著衣角,不知所措。
“咦?這倒是個寶貝。”說話的是那個身形略瘦的男子,正是丹霞峰的傳功長老。
“沒錯,他的資質比歆兒和伊白還要高出一籌。”旁邊的執法長老也是目光閃亮。
美貌少婦一雙妙目在陸小溪身上流轉,輕輕點了點頭,淡淡的朱唇掛著一絲淺淺的微笑,目光溫柔如水。
萬紫歆站在母親夢清寒的身後,瑤鼻微微一皺,撇了撇殷紅小嘴,似是有些不服氣。
不過一雙美目早已彎成了月牙,臉上的歡喜是怎麽也藏不住的。
與夢清寒對桌而坐的正是萬紫歆的父親,丹霞峰首座萬無痕。
“你的事,都已經聽說了,我問你,你可願意拜在我門下?”
這是萬無痕對陸小溪說的第一句話。
沒有聲如洪鍾,沒有拿腔作態,隻是一個普通的聲音,在說著一件再也平常不過的事情。
“我願意!”掙扎著好久,慢慢平複了心情,陸小溪緩緩吐出這三個字。
“你修真練道是為了什麽?”萬無痕接著問他。
“修真練道是為了什麽?”陸小溪也在心裡這樣問著自己。
是延年益壽、追求長生?
不是的。
是禦劍飛行、馳騁於九天之上?
不,也不是的。
那是什麽?他在心裡問著自己。
從小到大,我的願望不過是在白石山上做一個小小的獵人, 用一生的時間去陪著父母和月兒啊。
他想到了父母,想到了月兒,想到了一村慘死的鄉親。
這個少年,在丹霞峰上,這個小小的屋子裡,在六人的注視中,緩緩地抓緊了衣襟,雙手關節也因為用力過大而微微發白,他的身子莫名地顫抖。
他抬起頭,因仇恨而赤紅的雙目看著面前這個足以改變他命運的男子,重重地道出了自己的心聲:“報仇!”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面目猙獰可怖。
滿屋皆錯愕。
夢清寒收斂了笑容,皺了皺眉,眼中卻是有道光芒一閃而逝。
萬紫歆也是凝住了笑容,不可置信地看著這個原本老實木納的少年,忽然間變得如野獸般暴戾。
“呔。”一聲帶著道家無上真法的暴喝,從陸小溪耳朵裡傳來,敲打在他的心田,兩耳震得嗡嗡作響。
“我劍瀾門無上真法,豈是讓你學了去報仇解恨的?你戾氣太重,日後難免會有心魔,修真練道,反倒是害了你。你走吧,劍瀾門容不下你。”
所有人一愣,即便是方伊白也是偷偷看了師父兩眼,見他橫眉冷目,面若寒霜,似乎是動了真怒,心中疑惑不已。
陸小溪身子一震,似炎炎夏日有一盆涼水潑過,冰冷刺骨。
所有的恨意和狂熱潮水般退去,心中燃起的希望瞬間熄滅,他面如死灰,身子一軟,緩緩跪了下來。
他把頭深深埋在地上,有輕微的哽咽聲傳來,那是他在拚命壓抑自己的絕望。
“不要趕我走……”陸小溪輕輕地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