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老兵退伍的日子，還有三天。老兵們氣焰日漸囂張，用王海的話說，如螃蟹般橫晃。但是張文從他們的眼神中，能明顯感覺到無法隱藏的留戀，與他們的行為完全不符的留戀。這讓張文百思不得其解。

　　團部後勤運來為過冬準備的蔬菜大棚草甸子，已經解除勤務工作的老兵，見新兵不會擺弄草甸子時，還是會忍不住過來，邊呵斥新兵為新兵蛋子不會乾活，邊幫忙將草甸子鋪好鋪平。張文對這些年齡並不老的老兵，有些愛恨交加的錯覺。

　　午餐，四菜一湯，菜照例是被戰士們戲稱為“四大金剛”的茄子、土豆、白菜、豆腐。

　　大家正在低頭吃飯，此時隔壁桌突然傳來了呵斥和爭吵聲:“讓你吃飯了麽?你就動筷子！老兵還沒吃呢！”

　　“我吃你家飯了?”

　　“新兵蛋子，你是不欠揍?”

　　“你想怎麽地?”

　　張文第一時間頭腦中閃現出兩個詞:“2班?王海！”

　　急忙轉臉一看，果然是王海跟同班一名老兵劍拔弩張對視著。兩人都已經站了起來，隔著桌子面對面站著，老兵挑釁地一隻腳踩在凳子上。2班其他不相乾的人都已散退一旁。

　　噌噌噌！七八名即將退伍的老兵從各自餐桌快速起身圍攏過來，氣勢洶洶。

　　張文、邊疆、耗子也不示弱，各自從本班餐桌衝出來護住王海。耗子為了增強氣勢，順手抄起牆角的滅火器，端在手裡。

　　老兵們見這四位直招士官並不怯場，有些意外。一位老兵站出來，指著王海:“你小子，給我們道歉，否則打的你娘也不認識你！”

　　“憑什麽?”

　　“你不尊重老兵班長！”

　　耗子在王海身後嘿嘿一笑:“論軍銜，你們得管我們叫班長，也不知道兩年兵當下來，條令條例都是怎麽學的。”

　　論吵嘴，耗子的功力能將人氣個半死。老兵指著四人半天沒說出話，一把抄起了凳子，作勢要打。

　　張文幽幽地對邊疆三人說，實則是讓對面老兵聽著:“哥幾個，咱們人少，動起手來，就專打這個領頭的，弄死他就夠本！”

　　在掐架即將爆發時，氣場往往能夠彌補人數的劣勢，雙方各不相讓，一觸即發之際。

　　“都不想吃飯了是不?”聲音傳來，眾人扭頭一看，不知何時，馬導從食堂二樓循聲下來，站在樓梯台階上，剔著牙。

　　雙方多多少少有些畏懼或者說是敬畏這位指導員，都沉默不語。

　　馬導頓了頓，皮笑肉不笑地說:“不想吃，就別浪費糧食了，喂豬多好。你們，還有你們。”馬導指指老兵，有指指直招士官:“出去跑個十公裡去，出出汗敗火。從連隊到紅石碼頭，再回來。”

　　“1班長！”馬導繼續發布命令。

　　“到！”1班長應聲而答。

　　“你帶上筆和紙，坐車到紅石等著，跑到位的給收條。沒拿到收條的，或者8點之前沒跑回來的，就不用回來了。”說完轉身上樓了。

　　“靠！”雙方幾乎同時在內心咒罵一聲，但是誰也沒敢說出口。

　　在通信員的一聲令下，衝突雙方的十余人同時起步，奔赴5公裡外的碼頭。雙方此時倒是幾乎忘了剛才的衝突，都在想著如何在空腹的情況下，趕緊完成這十公裡的越野跑，別被關在連隊門外，連隊四周都是原始森林。

　　幾乎是在盛京戰區綜合訓練基地養成的習慣，跑步過程中，張文、邊疆、耗子自覺地將王海夾在中間， 防止他掉隊。

　　10公裡越野的路線也是炮一連唯一通向外界的路，短暫的土路後，踏上水泥路面。路不寬，勉強夠兩台車錯車。沿途的景色倒是不錯，一側是山嶺森林，另一側是一望無際的大海，落日灑下的余暉，與海面交匯，形成由遠及近的一到金色絲帶。雖然此時，四人都沒有欣賞美景的心情。

　　連隊出來兩公裡，是炮一連的陣地。白天全連擦拭火炮時，四人跟著來到過這，看著原本只在書上看到過的加農炮，修長的炮身，比想象中更大的炮體，視覺的衝擊對於四個準新兵很有衝擊力。

　　跑了一段距離，與老兵們逐漸拉開距離，四人已是饑腸轆轆。耗子打破沉默:“誰兜裡帶錢了?一會看看有小商店沒，對付口吃的啊。”

　　“還有心情吃，八點之前跑不回來怎麽辦?”邊疆皺皺眉。

　　“我不吃，行。王海這大體格，不吃不得低血糖啊。我這是關心戰友，跟雷鋒叔叔當年讓出自己的飯盒境界有一拚。”耗子笑嘻嘻地狡辯著。

　　“拜托，你吹牛的時候，別提英烈了行不?”張文心中煩躁，也忍不住打趣耗子。

　　耗子吐吐舌頭。倒是被當槍使的王海附和著點點頭:“是挺餓，磨刀不誤砍柴工啊。”

　　耗子哈哈大笑:“看看！不是我想吃吧?”

　　撓撓頭，見已經看不到前面的老兵隊伍，張文摸摸兜，對著前方路邊的一座小商店努努嘴。

　　海浪拍擊著礁石，在礁石之側，孤零零的一件平房，張文推開房門的一刻，傳來啊的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