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張文百感交集。新的環境,比想象中的更艱苦一些,這出乎直招士官們之前的想象。四處漏風、沒有暖氣的營房,沒有信號的手機、沒有網絡的電腦。這樣的通訊環境,讓張文覺得要與世隔絕了,隔絕的還有日漸疏遠的兩顆心。
一夜凍得鼻涕連連,總算熬到天亮。起床晨跑之後,大家在水房洗漱。營房的歷史感讓人看著很簡陋,水房與衛生間是一體的,簡陋的下水只能供戰士們小便,其他需求要到營房外的旱廁解決。
正在刷牙的張文,突然聽到哎呀一聲驚嚎。這是被擊打的痛苦聲音,張文一愣,與同在水房的邊疆、王海面面相覷。
“出去看看。”張文低聲說了一句,放下牙缸牙刷,正想往外走。
同在刷牙的列兵黃勇一把拉住張文:“班長,別惹事,要退伍的老兵打新兵呢。”在部隊,新兵管老兵都叫班長。
“什麽年代了還打兵?”張文的眼睛驚訝地跟銅鈴一般大。
黃勇左右看看,見除了張文四人,沒有其他人,把張文拉到一邊,小聲解釋:“張班長,您剛來,別惹事,咱們連跟其他部隊不同。”
“不同?”邊疆、王海、耗子也湊過來,圍著黃勇。
小列兵眨眨眼睛:“你看咱們連隊在最偏僻的地方沒?周圍都是原始森林。其他部隊、居民都在圈內,就我們在圈外。團裡有什麽刺頭兵,都送咱們連來,馬導都能收拾的服服帖帖的。”
“這是集中營啊?”張文一臉黑線。
“噓!別多說話,你們自己品吧,我洗漱去了。”黃勇吐個舌頭,走開了。
四人面面相覷。“這是給我們放到什麽地方了!胡參謀安的什麽心!”王海小聲嘟囔一句。
張文也沒心情洗漱了,簡單衝洗一下,端著洗漱用品到走廊站了一會。毆打聲已經基本沒有了,憑借剛才的聲音判斷,打人現場應該是在樓梯下面的小庫房裡。黃勇不知道什麽時候也站在張文身後,小聲解釋,兩三平米大小的庫房平時是放清掃工具的,有人犯錯時就成為禁閉室了。順著黃勇指示性的眼神,看到幾個老兵模樣的人,拉著一個新兵從小庫房回8班宿舍了。黃勇後來說,打的庫房牆壁都是血,老兵讓他們新兵去清理的。張文自始至終倒是沒有看到血。
四人的心情,就如同心裡壓了塊大石頭一樣喘不上氣。
一天的訓練如常,上午隊列,下午體能。晚飯過後,張文四人湊到一起聊天。邊疆提到,他所在的5班,有老兵挑釁,被他倔回去了。四人都深深感受到了,雖然是士官,但是作為連隊新人,隨時可能跟新兵一樣的命運,有被這些要退伍的老兵攻擊的危險。張文沉吟了一會,咬咬牙:“環境是什麽樣,咱們都看到了。沒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誰要是挨欺負了,喊一嗓子,咱們四個必須抱團,共進共退!”
“對!不行就跟他們乾!”王海一把摘下冬作訓帽子,摔在桌子上。
“也不一定就會發生衝突。平時咱們也謹言慎行,這個連隊挺特殊,觀察觀察再說。我看二樓圖書室平時沒人,咱們休息時間就在那待著。”張文囑咐大家。商定之後,各自回班。
剛到班級,連隊通訊員過來找張文:“指導員、連長讓你上去。”
答應了一聲,張文跟著通訊員噌噌噌快步上樓。敲了兩下門,推門而入。
指導員、連長一左一右坐著,指導員還是笑呵呵的表情,連長則面無表情。
點了一根煙,連長慢悠悠地說:“進門怎麽不喊報告?”
“額……緊張,忘了,不好意思。”張文腦袋裡此時都是尷尬。
“軍人的素質,還得練啊。”連長放下這句話,不再言語,邊抽煙邊拿起手頭一本書在看。
張文心想,這是什麽古怪脾氣的怪叔叔啊。
馬導打破沉默,跟嘮家常似的問:“你這本科畢業,為什麽要來當兵啊?”
張文內心覺得,這種問法,就像問你都三十歲了為什麽不結婚一樣讓人不想且不好回家。
“報告,有軍人情結,想更多的了解部隊、鍛煉自己。”張文有點小賭氣式的在正常聊天中先喊了聲報告。
“哦,你這本科應該當軍官啊,怎麽當士官了,你能一直乾下去麽?我聽說有些直招士官,乾不了幾天就打報告退伍了。”馬導仍然皮笑肉不笑。
心想:“要你管啊!”,但是張文嘴上還是來了句剛學會的雞湯:“指導員,我的信念是,自己選擇的路,爬著也要走完!”
“嗯嗯。”馬導連連點頭:“行,小夥子有志氣,像我當年。我這當年啊,小學文化,現在也不是軍官了麽。”
一聽到領導講“想當年”,張文就頭大。
閑聊了幾句,馬導毫無征兆地話鋒一轉:“連隊電視機壞了,你是大學生,去修修吧。”
修電視機……張文差點一口老血吐出來。“指導員,修電腦沒問題,電視機真不會啊。”
點點頭,馬導說:“好吧,看來這大學生也不是萬能的。行了,今天就聊到這吧,你好好乾。”
道了聲再見,張文更加看不透這個連隊,這兩位主官,回寢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