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章戰機

直到用了將近一個時辰，被困在雷區的六十多個傷兵員，總算是無師自通地通過極其不雅觀的匍匐姿勢，逃出了雷區，逃到了五六裡之外的安全距離。

事實上，整個雷區的距離從鐵絲網處一直延伸到了五裡之外，阿拉善的騎兵部隊，依然還處於雷區的邊緣地帶。

但由於之前已經有騎兵通過砍斷埋藏在地下的導火索的方式，成功地阻止了地雷的引爆，從而讓第二批被點燃的二十枚地雷，最終只有五枚被引爆，還有四分之三的地雷因為導火索被斬斷，而沒能成功引爆。

有了這次的經驗教訓之後，即便到了前線抵近觀察指揮的參謀長張進再次下令引爆所有地雷，恐怕也很難達到預期效果，反而會暴露了雷區的具體所在位置，得不償失。

因此，直到所有傷兵都撤到安全距離之後，張進也沒有再次下令點燃導火索，也沒有再命令士兵射殺傷兵，以遷安城現有的武器彈藥儲備，射殺低姿在地上爬行的傷兵，不僅是嚴重的浪費，而且還很難達到預期的打擊效果，既費時又費力，還不如讓那些傷兵撤走，撤走之後，總得佔用一些資源和人手吧?

傷兵完全撤出來之後，阿拉善總算也松了一口氣，僅僅發動了兩次試探性的進攻，就丟掉了將近三分之一的部屬，這在以往的戰爭中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

很明顯，眼前的小小的方圓不足十裡，城高不到四丈的小城，已經變成了一塊難啃的硬骨頭！漢人善守之命果然名不虛傳！看來自己想要在濟爾哈朗大軍抵達遷安之前，一鼓作氣拿下遷安的企圖，已經完全落空了！

再繼續發動攻勢的話，阿拉善不僅不能在濟爾哈朗面前露臉，反而還會因為損失了大量的旗兵，而造成自己在鑲藍旗中話語權的下降，甚至有可能受到濟爾哈朗的訓斥，或者被別的甲喇額真給趁機吞並！

在心底琢磨了許久，阿拉善這才拿定主意，有些頹然地對身邊的親兵說道:“傳令下去，全軍後退十裡，安營扎寨。”停頓了一下，又說道:“派人向和碩貝勒爺求援吧。”

親兵楞了一下，單膝跪地說道:“甲喇大人，我們還沒被打垮，還能戰，女真勇士是不可能被懦弱的漢人所擊倒的。大人，屬下請求領兵衝鋒！”

阿拉善瞧了親兵一眼，能夠做自己親兵的，都是百裡挑一的勇士，打起仗來不要命的那種。然而這種衝鋒陷陣的人很多，但卻沒有一個能夠跟自己想到一塊兒去的，能夠明白自己的心思。

他們是勇士，只需要服從命令聽從指揮，衝鋒陷陣，殺死一切敢於阻攔女真騎兵前進腳步的敵人。但阿拉善卻不行，他是甲喇額真，他得為屬於他的六百戶旗丁著想。手下每一個旗丁的死亡，都將意味著自己旗下的一個家庭破裂，父母失去孩子，妻子失去丈夫……

大汗得為二十萬戶女真族人考慮，為了女真族人的發展和未來，為了每個族人都能夠吃上精美的食物，穿上漂亮柔軟的衣服，住上寬敞明亮的房子，再娶上幾個漂亮的老婆，搶上十幾二十個漢人奴隸，大汗選擇了與大明開戰，而且一打就是幾十年，前後兩代大汗前赴後繼，不死不休！

如今，大明與大金已經勢成水火，兩個國家，兩個種族，注定只有一個能夠問鼎中原，定鼎天下！是戰爭，就免不了得流血犧牲。大汗每日每夜都在為族人，為大金國考慮，而他阿拉善，作為鑲藍旗的甲喇額真之一，他也不得不為自己名下的旗人考慮！

大金八旗，

都是女真族人，都是大汗的子民。然而即便如此，八旗之間也並不是絕對平等的！兩黃旗與正藍旗，是直屬於大汗和和碩貝勒莽古爾泰統領的上三旗，旗下牛錄最多，旗丁也最多。而其他的鑲藍旗、正白旗、鑲白旗等五旗，則是下五旗，不管是旗丁人數還是戰鬥力，都絕對沒法跟上三旗相提並論！

阿拉善是鑲藍旗的，本就屬於下五旗，而且只是鑲藍旗中一個隻擁有了兩個牛錄額真旗編制的甲喇額真，屬於嚴重缺編人員的甲喇統領，正常的一個甲喇額真統率五個牛錄，一千五百人！

如果損失太大的話，阿拉善真的沒法想象，要是連這兩個牛錄額真旗都沒法再保留下來，他真的不知道，自己這個甲喇額真是不是也得跟著降級，去做牛錄額真！若真到了那一步，不用濟爾哈朗找他阿拉善，他自己也沒臉再活下去！

一瞬間，阿拉善腦海裡已經轉過了好幾個念頭，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歎息了一聲，厲聲說道:“這是命令，你想抗令不成！”

“奴才不敢，奴才這就去傳令。”親兵急忙磕頭說道，一骨碌從地上爬了起來，飛也似的跑去傳令去了。

帶著將近四百個鑲藍旗旗兵，阿拉善直接又後退了五裡，才在官道上安下營寨，將哨探撒了出去，遍布在了遷安城外數十裡的范圍之內。

派去向濟爾哈朗求援的信使也早就發了出去，相信要不了多久，和碩貝勒濟爾哈朗率領的鑲藍旗大軍，就會抵達遷安。阿拉善現在要做的，就是安下一座能夠容納四千大軍的營寨，以及準備四千大軍所需要的糧草軍需！

女真騎兵跟以往所有北方的蠻族騎兵，在本質上並沒有多少區別，在漢人眼中，他們就是一群燒殺搶擄，無惡不作的強盜！

而女真騎兵奉行的，其實還是北方蠻族慣行的以戰養戰的那一套，除了戰馬，可以說幾乎所有的糧草軍需，全是就糧於敵，直接從漢人手中搶奪過來的！城裡搶不到糧食，就去鄉下搶，去漢人百姓手中直接搶！

而且從古至今，漢人村落裡的百姓，都沒有怎麽變化過，從本質上來說，就是一群任人宰割的大肥羊！漢人朝廷害怕漢人百姓造反，搶了他們的權勢財富，幾乎想盡了一切辦法限制漢人百姓的武力，將他們調教成了一群只知道順從，不知道反抗的小綿羊！

面對窮凶極惡武裝到了牙齒的強盜，漢人百姓幾乎沒有任何反抗的可能！每一次，女真人幾乎都可以不費吹灰之力的就從漢人百姓的村落中搶到他們所需要的一切東西，包括金錢、美女，也包括糧食、牲畜，更包括喂養座騎所需的草料黑豆，等等！

然而這一次，阿拉善卻發現了一些不一樣的地方！一個個五十三十騎組成的打草谷的小隊伍，被阿拉善像是撒豆子一般，撒在了遷安城外方圓幾十裡的范圍內。年前攻打遷安之時，遷安城外尚有十幾個村落，每一個村落幾乎都能讓攻入其中的牛錄額真賺得盆滿缽滿。

然而這一次，阿拉善注定要失望了！派到距離遷安最近的小劉莊的一個五十人小隊最先發回來了消息，小劉莊村子還在，但卻是一座死村，村裡沒有一個人，也沒能找到一粒糧食，一把草料！不僅如此，村子裡的水井，都被人給填埋了！

五十個騎兵在村子裡轉悠了半天，卻一無所獲，領隊的百夫長準備再把打草谷的范圍擴大一些，看看能不能找到點吃的喝的東西！

這還只是派到遷安城外最近的小劉莊的打草谷的隊伍發回來的消息，之後不久，陸陸續續的，去遷安周圍幾個村落打草谷的騎兵都發回來了消息，消息內容跟商量過似的，都是一無所獲！

第一次，阿拉善感覺到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擔心，一種比之前兩次進攻受挫還要讓人害怕的不安感，從阿拉善心底升了起來。阿拉善甚至隱隱的覺得，這一次，不僅自己的兩個牛錄旗在遷安城外碰的頭破血流了，恐怕和碩貝勒濟爾哈朗也會在遷安碰上一塊難以下口的硬骨頭！

從永平府出發的時候，阿拉善所率領的兩個牛錄的騎兵就沒帶多少糧草，基本上屬於輕裝上陣，所有的糧草補給，都可以從敵人手中強搶過來，幹嘛還要費那麽大的力氣去運送糧草?

然而現在呢，隨著時間的推移，從派出去打草谷的隊伍中發回來的消息越來越多，但卻沒有一個是好消息！糧食糧食沒找到，就連飲水，都成了困難！通往遷安城的官道上，可全都是平整結實，經過一定硬化處理的道路，就算是要開挖水井，都不是那麽容易！

幾百個，不，準確的說，應該是將近四千人的人吃馬嚼，每一天所消耗的糧草都不是一個小數目，飲水的消耗量，就更是巨大了！

然而現在呢，水井被填埋，僅有的一條小河裡，也不知道被哪個缺德鬼給扔上了發臭腐爛的死豬死羊，臭氣熏天，幾乎快趕上茅廁了。這樣的河水，就連馬匹都不知道喝了會不會生病，更何況是人了！

水源沒找到，糧食就更沒找到了，就連馬吃的草料，都沒找到幾束，何況別的東西了！村子裡別說看到個活人了，就連野狗都看不到幾條！強行撞開的幾家農戶，房子裡更是一粒糧食都沒看到，連看起來氣派宏大的大戶人家的莊園裡的倉庫，裡面都空得能夠跑老鼠！

聽到這樣的消息，阿拉善心中的鬱悶，可想而知！到最後，他甚至派出了將近三百個騎兵，並下達了死命令，哪怕是跑出去五十裡，一百裡，也一定要找到吃的喝的東西，找不到東西，不準回來！

阿拉善這也是快要被逼瘋了，營寨還隻搭建了最外圍的一層柵欄，連箭樓都還沒立好，就把手下僅剩的四百來人派出去了四分之三，營寨中除了五六十個傷兵，就只剩下五十多個旗兵在看守營寨了。

其實這也不能怪阿拉善托大，最主要的原因還是，自從大金前可汗起兵以來，大金勇士就沒有碰到過敢於跟他們正面野戰的明軍！因此，即便是只有區區一百人，阿拉善也有絕對的信心相信，自己能夠堅守甚至擊退數倍於己的明軍！

然而這一次，阿拉善注定又要失望了，他面前的這一支明軍，跟他以往遇見的任何一支明**隊都不一樣！

阿拉善的遊騎探子早就撒布了出去，他自信他手下的遊騎能夠將遷安附近幾十裡范圍內的任何敵情動靜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然而阿拉善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安營扎寨的官道旁邊的樹林裡，在層層落葉編織而成的偽裝網的下面，就隱藏著不下十個明軍哨探！

阿拉善營中所有兵馬的調動，都被這些哨探觀察得一清二楚，然後通過一些隱秘的手段，發回了遷安城，這些手段就包括放到消息樹，打土電話等一些十分隱秘的手段。

土電話是一種不知道是誰發明的，用兩個竹筒子，底部穿上一個小孔，綁上一根細直的銅絲，竟然就能夠實現一定距離內的直線通話，在普通的士兵看來，這簡直就是神了，跟天上的順風耳一樣！私下裡，很多人還真的就將這種土電話稱之為順風耳！

這種土電話的傳輸距離雖然不是很遠，而且還必須是直線傳播，但只需要幾個轉接，發生在遷安城外十裡之外的敵軍大營中的任何人馬調動，竟然就能夠傳送到遷安城中！

雖然這種土電話的效率不是很高，費時費力，而且在傳輸過程中還很容易造成情報失真，但卻勝在隱蔽。飛鴿傳書雖然便捷，但要在敵軍大營外放飛信鴿，信鴿很容易被敵人射殺不說，還無疑是明明白白地告訴敵人，自己隱藏在他們身邊，如此一來，這簡直就是自尋死路！

正是基於這種因素，哨探隊才會選擇這種傳信手段，將十裡之外的敵軍動向，傳遞到遷安城中的駐軍司令部，傳遞到參謀部。

女真大營中的四百騎兵只剩下了一百多一點，其中還有一半是傷病員，而女真鑲藍旗的大部隊，還遠在二十裡外！可以說，現在的敵軍大營，是敵軍防守力量最為薄弱的時候！

這是一個絕好的戰機！

幾乎在第一時間，遷安城中的臨時駐軍司令部參謀部就拿出了一份作戰計劃——襲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