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望去,陳灝楠還跪坐在原地,周身圍繞著化不開的濃鬱悲傷。
幾個守門的年輕人,時不時向他投來警惕的目光,似乎擔心少年又鬧騰起來。
茅屋之下,林凡沉默的看了很久,似乎在思考些什麽。
“凡”匕首微微震動著,發出淡淡柔光,在林凡身旁,逐漸幻化出透明的身影。
“那個少年...你真的要留他?”
憂慮爬上了俊美的臉龐,雪景擔憂的問道。
所有人都疑惑林凡對於陳灝楠的態度,這麽一個冷漠絕情的人,卻對一個陌生人展現出了足夠的耐心,如果不是一開始就跟在林凡身邊,也許連他都會懷疑那個少年跟林凡是否早就相識,正因如此,他也明白,真正的原因並不像表現出來的那麽勵志。
“為何不留?你不覺得...有趣嗎?”
一抹冷笑,浮現在嘴角。
雪景微愣,盡管早就知道林凡不是什麽好人,但對於他的惡劣,還是讓他有些吃驚。
“這樣做...太冒險了...如果讓“協權”知道他在這裡,大家都會有危險...”
匕首散發出來的柔光略微暗淡,似乎在證實著器靈不安的情緒。
“危險?我們所處的境地,難道不危險嗎?再危險一點,又有何謂?”
“我想看到的,遠遠不止這些,該他們的報應,一個也逃不掉。”
冷哼一聲,男孩舔了舔乾涸的嘴唇,語氣中有著莫名的興奮。
“我倒是挺想知道,做為獵狗,他們能瘋狂到什麽程度。”
雪景瞳孔不由的收縮了一下,從H市回來後,他就覺得林凡似乎有哪裡不太對勁,可是幾天下來,也並未看出明顯的端倪。
相比之前雖然冷漠,還帶著淡淡人性的他,現在的林凡,偶爾會表現出嗜血的一面。
仿佛...
這讓身為器靈的他,敏感萬分。
“這就是留他的理由。”
說完這句話,林凡走到了陳灝楠的面前,彎腰在他耳畔低語。
沒人知道他說了什麽,人們只看到頹廢的少年,暗淡的瞳孔在瞬間透露出光芒,一種不可置信的光芒。
他,從來都不會救毫無用處的人。
此時的C市內,最完好的建築,永遠都是屬於城市保護神的,這裡夜夜笙歌,紙醉金迷,完全沒有末世的頹廢感。
衣著體面的男人,彼此誇讚著對方,虛偽恭維,炫耀著剝削而來的物資。
青年嗤之以鼻,內心深處的不屑不加掩飾的表現在了臉上。
他點燃一根香煙,狠狠的吞吐,緩解著多日來揮之不去的陰鬱。
“陳歲凡!”一聲低呵,讓青年挺立的身影僵硬了。緩緩轉過身,太陽穴不由的脹痛起來,最終一臉無辜的看著面前的中年男人。
“我說...賀大頭領,你不會在這種場所也要限制我的行動吧?逃到這裡你都能找到...裝GPS了嗎?”
玩世不恭的態度,再配上一副笑嘻嘻的臉龐,他就算抱怨,也時刻透露出一種諷刺。
賀靳煩躁的緊皺眉頭,仔細看去原本意氣風發的臉龐上,出現了細細的皺紋,黑色的頭髮也染上了灰白。比起在H市的風光無限,此刻的他更顯蒼老。
H市的失利讓他瞬間掉入谷底,雖然及時處理了實驗資料,但功不抵過,他還是受到了“上面”的懲罰。
從H市的“協權”分部頭領變成了C市頭領的手下軍。
這對於他,真的是一個不小的打擊,至少面子上的難堪,就足夠讓他難受了,對於讓他變成這樣的從犯,自然也沒什麽好臉色,在賀靳的心裡,始終還是覺得陳歲凡沒有及時告訴他情況,才讓他錯失了最好的時機。
“哼!組織讓我看著你,你就不能離開我所目之處,你應該明白自己是什麽身份。...”
“不是吧...這都在C市了啊...我就算是再危險的人物,也是如來佛祖手心的猴子,翻不出什麽風浪啊。”
說著,他湊到了賀靳面前,一臉認真的盯著他看了很久,直讓人渾身不自在。
半晌,他才摸著自己的下巴,用著惋惜的語氣說道。
“嗯,雖然你年齡大點...但實際上還是挺帥的...隻是...老得有點快啊...才四五十歲...頭髮怎麽白這麽多了呢?之前好像都沒這麽白啊...”
“陳!歲!凡!!”
幾乎是咬牙切齒,中年男人臉色鐵青的低吼著,指節握得哢哢直響,此刻是真的想捏死眼前這個人。
陳歲凡是個賤人,一直都是。幾乎跟他合作過的人,都知道他是個絕對的賤人,永遠能把人氣到崩潰,卻又對他無可奈何。
“哈哈...消消氣,我也就實話實說嘛...你好像不太待見我啊...那我走了。”
說完,他便飛快的朝著一個方向奔跑而去,完全不給賀靳反應的時間。
“你...”
隻是瞬間,中年男人的面前就已經沒了身影。
賀靳陰沉的看著陳歲凡消失的方向,灰白雙眼有著深深的陰霾。
從來沒有人敢這樣戲弄他,也許是剛失利的原因,曾經對於陳歲凡這種吊兒郎當的態度從來不看在眼裡的他,現在卻覺得格外礙眼。
他,不過就是一個低賤的實驗品罷了。
而此刻在遠處的陳歲凡,莫名的打了一個噴嚏,他完全不知道賀靳現在的想法,就算知道,對於他來說也是無所謂的,那些大佬們,內心深處如何看待他們,是每一個實驗者都心知肚明的事情,而讓他們覺得興奮的是,這些人就算看不起他們,但也依然不敢拿他們怎樣,還得盡量滿足他們的要求,幾乎所有在“協權”的實驗者,包括陳歲凡,都會有這種“我就喜歡你看不慣我又奈我不得”的心態。
“賤人”,可不止他陳歲凡一個,隻是各自賤的程度不同罷了。
“嘿,哥們”迎面走來一小隊衛兵,陳歲凡主動打著招呼,衛兵們隻是抬頭看了他一眼,木然僵硬的臉龐上沒有任何表情,猶如死屍。
“...”吞吐煙霧的動作有幾秒鍾的呆滯,陳歲凡看著緩慢離去的背影,C市的規模要比H市大得多,實驗體也多有存活,比起H市那些隻能靠著營養液而活的失敗品,C市顯然要好得多。
不過比起他們這樣真正成功的,這些木然的人,都是失敗的,他們體內所存在的,隻有微弱的人類意識,這些單薄的意識,讓他們還保持著人類最機械麻木的生存方式,比起H市那些隻能存在於營養液裡的東西,這些,真的算得上成功了。
在所有實驗體中,真正意義上成功的也僅僅十位,他們擁有完全自主的意識,同時也擁有死侍那些變態的能力。對於人類來說,他們是惡魔,對於死侍來說,他們是食物,在這個世界上,他們這群人,才是真正被拋棄的,任何陣營,都沒有棲身之所,都防備著他們,而這一切,都是拜一人所賜。
林凡...那個帶給他們希望,也帶給他們絕望的人。
陳歲凡沉思著,如今他被“協權”嚴密監控,沒有辦法透露太多信息,更沒有辦法去主動尋找他。
那個男孩...不知道他到底明不明白自己的處境。
寧靜的小鎮裡,漆黑一片,沒有一絲燈光的照射,跟城市裡的燈火輝煌,這裡隻有星空輝映下的微弱光芒,靜謐而又讓人覺得恐懼。
“想清楚了?”
土牆上,林凡溫柔的撫摸著孩子的頭髮。
小小的身影依偎在他的懷裡,睡得安穩,偶爾咂巴著小嘴,似乎夢見了不久前吃過的烤肉。
“怎麽是你。”
楚煜捏了捏柔黑的發絲,對於林凡的質疑聳了聳肩。
“你以為呢?陳灝楠?”
“...”
隨意找了個位置坐下,朝著天空伸出手,細碎的星芒在指間閃爍著。
不由得讓他發出一聲感歎。
“真美啊...”
林凡默然,對於他們來說,這個世界,恐怕也就那片天空是最美的了。
“我們也認識好幾年了吧。 ”
“三年”
“噗呲,記得還真清楚。那個時候的你,比現在可愛多了...”
楚煜搖搖頭,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他很久沒像現在這樣,安靜的跟林凡說話,平時大家都太過緊張了,反而把自己弄得像繃緊的弦。
“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什麽也不想說,因為就算說了,你也不會因此而改變。”
楚煜很明白林凡是一個怎樣的人,盡管對於他的很多做法,都不認同,可他也明白,不會有人,因為他的一句話,就輕易改變自己的立場,林凡是這樣,很多人都這樣。
所以,他什麽都不會說。
“天變冷了,回去吧。”
他起身準備離去,好像來這裡,隻是單純的想看看天空而已。
“楚煜...我錯了嗎?”
冰冷清脆的聲音,在夜色下帶著淡淡的失落。
弱小的背影,無形之中仿佛籠罩著巨大的壓力,似乎想要壓垮這羸弱的肩膀。
楚煜停止了腳步,悲傷無奈爬上了他的眉頭,最終,閉上雙眼,靜謐之中,隻聽見他類似歎息的回應。
“你沒錯,錯的,是這個世界。”
逐漸走遠的腳步聲,緩緩消失,最終,悄無聲息。
“...可我...是這個世界的...一份子啊...”
呼嘯的寒風,吹起他耳畔的碎發,在這滿天繁星的夜晚,孤獨的背影,漸漸融合在了黑暗之中。
如果當時,楚煜沒有離開,是否會明白他心底最深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