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的雪。”楓離把持著樹乾,任由寒風侵透她的衣襟。
她生在白潼村的某個秋末時節,在那段時間裡,紅楓似火,而她的父親卻在那時離了人世,母親便為她取名楓離,有些婉約,也寄托著幾許惆悵。
自她生來,楓葉,已是紅了十八次,這般大雪,也落了十八年。
“這風雪自北國而來,甚是猛烈,快回家吧,別吹裂了皮膚。”一旁,與楓離年紀相仿的少年走上前來,輕柔的拂去了楓離身上的雪花。
“你呢?你不回家嗎?”楓離轉過頭看著居晴,這個模樣有些憨厚的男孩,也陪伴了她十幾年。
“我回家,獨留你一人在這吹風嗎?”居晴笑了笑,齊整的牙齒配上笑眯眯的眼睛,讓這冬天,都稍帶了幾分暖意。
“不,我也回。”楓離抿著嘴微微一笑,一派淑婉之姿。
“那就好。”居晴點了點頭說道:“我們走吧。”
“嗯。”楓離輕輕頷首,率先離開。
居晴望著她的背影,小跑著跟了上去,與楓離並肩,又拿眸子不安分的斜視著她。一路上,居晴的手幾次靠近楓離的小手,可是心中猶如鹿撞,手掌幾經徘徊,最終還是沒能鼓起勇氣,村子裡的路也短,無非是一猶豫間,楓離便到家了。
“等雪停了,我再出來找你。”居晴呼出一口白氣,笑望著她。
“好。”楓離點了點頭,伸手撥開稍顯沉重的棉布門簾,半隻腳邁進了屋子,臨了,又回頭忘了居晴一眼,“我等你…”
居晴愣愣的望著楓離回眸一顧間的風情,心跳在一瞬間好似漏了幾拍,等他回過神來想要應答時,卻發現在那門簾上,竟然已是落了一層薄雪。
“娘親,我回來了。”楓離褪了衣裳,抖去了上面的雪花,又脫了鞋子,坐在了爐火旁邊。
“今天去哪了?”房中的爐火上懸著一壺草茶,年久的陶壺已被火光熏黑,但卻難掩其中的清香氣息,被楓離稱作娘親的女子正坐在後面,溫柔的望向她。
“去看了看雪景,但是有些冷,便回來了。”楓離回道。
“這雪景你倒是看不膩,每天都去。”楓離的母親用小勾子將爐上陶壺吊下,然後輕輕抓著陶壺上面手工製成的木柄,將茶水傾倒在木杯裡,溫潤的水聲,好似溪流,將屋中的寒意悄然間驅散了幾分。
“娘親好像話裡有話似的,人家不去看雪景,難道是有心上人了嗎。”楓離一撅嘴,靠近母親身旁,朝著她小小的撒了個嬌。
“娘親相信你。”母親寵溺的輕撫著楓離那一頭長發,笑道:“你說什麽,娘都信。”
“娘親真好。”楓離甜甜依偎在母親身旁,冰涼的小臉,貓兒似的蹭著母親的鬢角。
“好啦別膩啦。”母親將爐旁一直放著的木杯執起,放在嘴邊輕吹了吹,然後遞給楓離:“給,嘗嘗吧。”
“這是什麽。”楓離望著杯中微微泛黃的水,眨了眨眼。
“這叫茶。”母親笑道:“不過並非外界那些名貴的茶,而是我親自上山采來的。”
“這季節,還有茶存在嗎?”楓離一臉愕然,雖然沒有喝過真正的茶水,但她卻多少知道,茶葉,是只有春夏才有的東西,並且價格昂貴。
“那天去山上撿些木柴,偶然間發現的。”母親小女孩般的露出了頑皮的笑容,又執起一盞木杯,在其中灌滿了茶水,一股白氣頓時自其中飄騰而出,“不過味道卻還不錯。”
聞言,楓離有些好奇的將手中茶杯抵上嘴唇,輕呷了一口,細細品嘗著。等到那茶水暈滿舌尖時,楓離卻緊皺著小臉,滿是艱難的將那口茶水咽了下去。
“娘親…這茶好腥……”楓離吐出舌頭,不斷的呼著氣,“就像喝了一口血一樣。”
“腥嗎?”母親照著楓離的樣子輕抿了一口茶水,卻發現入口盡是甘甜,全無半點腥氣。
“你再嘗嘗?”
“不了不了。”楓離連忙擺了擺手,這種濃烈的氣味讓她胃中一陣抽搐,連忙彎下腰,胸腔又是一縮,剛才喝的那口茶水,便順著剛才的路又返了上來。
“唔…”
楓離捂著嘴巴,轉身推開了屋門,正在此時,腹中鬱氣又是一頂,一口清冽的熱茶,便從她嘴中吐了出來。
直起腰的楓離望向門前雪地上的那一大片消融的堆雪,忽然感覺口舌之間殘存著一種香甜氣息,那味道,稍有些苦澀,但更多的卻是一種難以名狀的甘美。
伸出袖子擦了擦嘴巴,楓離望著袖口間的一片濕痕,想了一會,還是好奇的將鼻子湊了上去,在她想象中的那種惡劣氣味並未出現,相反,那袖口上,一股茶水的馥鬱香氣卻裹著冷風縈繞上了她的鼻尖。
“離兒,你沒事吧?”屋中傳來母親關切的聲音。
“沒事的娘親。”楓離應了一聲,眸子瞥了瞥腳下已是融進雪堆的一灘茶水,腳尖輕掃,將周圍的白雪覆蓋了些許上去,免得母親出門時滑倒,然後轉身進了屋子。
“這茶你喝不慣,那就不喝了。”母親牽上了楓離的手,拉著她在火爐旁邊坐下。
“聖手陳家每三年都來此抽丁,算算日子也快到了,你想去嗎?”
“娘親,我不想。”在母親期待的眼神下,楓離咬著嘴唇搖了搖頭。
“為什麽?”母親稍稍有些訝異。
“沒什麽…就是不想…”楓離在母親目光的注視下依然倔強的搖了搖頭,但一抹飛霞,卻是止不住的躍上臉頰。
母親看著楓離的反應,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又釋然的笑了出來,“跟娘親說說?”
“說什麽?”楓離身子一僵,臉也愈發的紅了。
“有如意郎君了?”母親小女孩般揶揄的笑著。
楓離看著母親嬌俏的神情微微一愣,心中忽然沒來由的想著:‘如果再倒退十年,娘親恐怕也是個大美人吧。’
“哎,想什麽呢?”母親用肩膀拱了一下楓離,笑眯眯的壓著聲音道:“跟娘親說說嘛。”
“您就別問了呀!”又談及此事,楓離頰上的紅雲就未曾褪下,一直在臉上燒著,惹得她
又羞又惱的輕錘了兩下母親的肩頭,嬌蠻的對她娘親撒著嬌。
“好好,娘親不問了。”母親很是寵溺的將楓離攬在懷裡,輕輕刮了刮她的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