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子許久未見人啦,與你們嘮叨這許多,別見怪呀。”熟悉的房間內,一位老婦人手托著木杯,輕輕抿了一口杯中茶水,然後笑望著初來乍到的三個年輕人。
“不妨事。”慕盈溫和的一笑。
“慕盈,她說的居晴不就是我們那天……”
“噓。”慕盈將食指放在慕檀的小嘴上,打斷了她的話。
“怎麽?”那老婦人頗會察言觀色,慕檀剛一開口,她立時便發現了些許端倪,“三位曾經見過我家女婿嗎?他可還好?”
“嗯,還好。”慕盈燦然一笑,回道。
“那就好,那就好。”老婦人像是放下了一塊心中的大石,眉開眼笑的點了點頭。
慕盈嗯了一聲,沒有再聊下去。只是將眸子望向窗外,過了半晌,突然說道:“你這村中之人,似乎…是被‘狐疑’給附身了。”
進入白潼村之前,再惡劣的情況慕盈都曾想過,可是當踏入這片布滿了荒草青苔的村子時,那幾欲衝天的妖氣,還是讓他的眉頭皺了一皺。
那妖氣從天上瀉下,複沒入地表,又從土壤中散發上來,而這兩者中間,便是妖氣積鬱最為嚴重的白潼村,在慕盈開啟靈識之後,那泊濁而漸沉的妖氣,就如同嵐鏡城的濃霧般幾乎彌漫了他的視野。
但在那泊濃鬱的紫色妖氣中間,卻是有著一抹翠綠縈繞其中,仿佛荒漠之中的綠洲,守護著一間茅舍不受侵害。
所以,慕盈一行在村中逛了一圈,向那些噤若寒蟬的‘村民’問清了這村子中發生的諸多事端後,便渡著步子走了過去,而開門的,正是這老婦人。
“狐疑?”老婦人握在胸前的手無聲的緊了緊。
“嗯。”慕盈點了點頭,繼續說道:“關於這妖怪,我曾在朋友贈與的一本書籍之中見到過。書上說,狐疑幻形無數,或淚水,或雨滴,或火焰,或樹葉。但卻隻得仿似其表,而不能擬其性狀也。它們遇到人類便蟄伏在其體內,若人不曾生疑還則罷了,倘若生了半分疑心,便如同埋下了一顆種子,那種狐疑之感會越發強烈,直到最後,狐疑堆積成患,愈發成長的妖魂足以將他的靈魂吞噬,到最後,就會變得跟外面那些人一樣。”
“那,我為何不曾有異樣,這河中的水、田中的糧食,我也都曾吃過的呀。”聞言,那老婦人驚了驚,又是問道。
慕盈沒有著急回答,只是將老婦人座前一盞茶杯拿了過來,執在手中,嗅了嗅裡面的茶葉。
“老人家您經常喝這個吧。”慕盈抬頭問道。
“對。”老婦人點了點頭,“這茶,自我年輕時在雪山上偶然采下來,便一直喝了。”
慕盈用手指夾出一片茶葉放在嘴中,一抹腥苦味道瞬間遍布口腔,猶如茹毛飲血。
慕盈將那茶葉咽下,然後又夾出一片來,放在掌心,雙眼凝視著它道:“如果我沒記錯,這茶的名字,應該叫做‘薄塵’,它的葉子無尖無棱,沒有葉脈,生長於積怨深重之處。”
“它們以種種負面情緒為食,能淨化人心,正好是‘狐疑’的克星。若飲用之人未曾遭受過這些,那這‘薄塵’便如同未經烹烤的生肉一般充滿血腥。您在這村中許久未被附身,應該也是這茶的原因。”慕盈溫和的笑了笑。
“原來,這茶水還有這般效用。”老婦人眼睛一亮,連忙問道:“那能否治好村中百姓?”
慕盈一愣,然後有些遺憾的搖了搖頭,“恐怕不能。”
聞言,老婦人的眼神中有些失望,嘴角的笑容也乾澀了幾分。她蠕動著嘴唇,像是想問些什麽,但最後還是沉默了下去。
“您女兒呢?楓離,您還記得她嗎?”慕檀忍不住問道。
“記得,當然記得。”老婦人點了點頭,“居晴那小家夥前些日子還寄來一封家書呢,此地不通達,驛站叫鴿子送來的,他說他找到楓離了,離兒跟著他去北山郡生活了,相隔較遠,讓我不要掛念。那小妮子,也不來看看她娘親,這許多年了,我嘴上說著不掛念,但是心裡怎麽能不掛念呢……”
“你看。”說著,她還從蒲團下翻出來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歪歪曲曲的字著實難看。
慕檀的心,仿佛被什麽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先出去一下,看看村裡人還有救沒。”
耳邊傳來門扉打開又關閉的聲音,慕盈沒有去管她,而是看著老婦人說道:“你有個好女兒,也招得個好女婿。”
老婦人應了一聲,然後有些局促的問道:“公子來此地,是來醫治我們的吧。 ”
“嗯……算是吧。”慕盈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那…”老婦人眉間有些喜色,想說些什麽,卻被慕盈打斷了去。
“可救,但不得周全。”慕盈笑道,“居晴這些年請了許多妖師過來都未曾除掉,我亦無甚能耐,隻得告訴你一法,就是將‘薄塵’碾作細碎,鋪在這村落各處,每過一年一換,便得以鎮住妖邪。雖不能讓他們變回人類,但至少能讓這村中之人少些忌恨,讓這水土恢復原貌……”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老婦人重重地點了點頭,眸子中泛起了淚花。
“那,小子便走了。”慕盈站起身來,朝老婦人行了一禮,還未待後者挽留,便已經退出了茅屋。
老婦人出門相送,“公子,您的大恩大德,白潼村永世不忘…”
慕盈並未回頭,但心中卻有著一抹苦笑浮現,‘這可是你女兒用性命換來的結果。我若真收了狐疑,恐怕,是對她最大的褻瀆吧。’
‘她想殺的,恐怕根本就不是陳溟,而是這一村百姓。’慕盈的心中五味雜陳,‘她恐怕早就知道自己會失敗,而且此次失敗必然會將陳溟的怒火引向村子,故而才支走了居晴和母親。只是,她終究棋差一招,她可能到死都不會料到自己所做的一切會讓丈夫因此魂斷異鄉,獨剩下一女一老在這妖孽之地孤苦伶仃,楓離,你這麽做真的對了嗎…’
慕盈停下了步子歎了口氣,他怎麽也想不明白,楓離這麽做到底是對是錯,在他來看,恐怕這麽做是錯的,但是否任人宰割就對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