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曾言,有因,便有果。”
坐在雪地上的慕盈抬起頭,笑望著眼前滿面肅然的男子。
“所以這便是你這妖孽在此與我引經據典的理由?”
眼前的男子便是適才出聲之人,他拄著拐杖蹣跚著走來,揮退了眾人,然後又在慕盈眼前搖身一變,成了一位翩翩君子。
“剛才,他們叫你村長?”慕盈也看著他,那張溫文爾雅的笑臉在他的眼裡,卻是散發著衝天的妖氣。
“是。在下,便是這火荒村的村長。”那男子點了點頭,然後又補了一句,“首任。”
“有何企圖?”慕盈問道。
“沒企圖。”那男子笑著搖了搖頭。
“我聽說,滴瑩這種妖怪,一旦發展到了某種地步,足以惹人注目時,便會引得其他妖族前來謀求共生。”慕盈雙眼望向他,“滴瑩需要安全,而你則需要它提供的生機來謀求長生,所以你便在此庇護它,又像圈養食料一般發展了一村百姓,供它吸掠,我說的可對?”
“隻對了一半。”那男子搖頭。
“無論我說對了前一半還是後一半,你都不能繼續生活在這。”慕盈淡淡道。
“從你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我便知道你是妖師。”那男子歎了口氣,“但能否先容我講個故事?”
“給你一炷香的時間。”慕盈從雪中抽出一支草稈咬在嘴裡,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好。”那男子點了點頭,聲音低沉,眉間有些感歎,“這村落,曾在一場大火中傾覆……”
慕盈看的真切,在歎息的刹那,這個男人的眼睛裡似乎蒙上了一層晦暗的灰芒。
“府主有令,那貓妖就在這村落中,給我搜!”
一支隊伍,握著數百支火把,宛若一道赤紅流星,在仲夏之夜蠻橫闖入,打破了這村中的寂靜。
“先將那些村民都叫出來吧。”那被稱作府主的男子面貌俊美,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白衣翩翩。額上帶著二尺華冠,在那華冠之上,五道玉色紋路躍然而生,兩條金絲流蘇墜在耳畔隨步而搖,手中一把折扇,猶如金玉妝成,顯示了其主人的超然身份。
斯須之間,全村的男女老幼,皆是被拉出了屋子,有的甚至連鞋都沒穿,蜷縮著腳踩在滿是沙石的地上,看見周圍人凶神惡煞的樣子,不敢有絲毫妄動。
“我問你們。”馬上那男子鳳眼微張,望著馬前一眾村民,緩緩開口,詰問道:“你們可見過一隻黑貓,路經此地?”
眾人聞言,皆是茫然的對視了一眼,然後搖了搖頭。
“那黑貓眼上纏著一條布帶……”那男人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自顧自的繼續說著,“背上背著一本書,你們看見過嗎?”
眾人又是搖了搖頭。
“真的?”那男人俯下身子,輕聲問道。
“嗯…”眾人訥訥的應了一聲。
“那……那本書,你們可否有見過?”那男人又問道,“裡面是空白的,什麽都沒有寫…”
眾人相互詢問了一會,過了半晌,又是搖頭。
“很好。”馬背上的男子緩緩點了點頭,閉上了鳳眸,仿佛失去了耐性般,將大手一揮,“放火燒山!”
“府主有令!燒山!”隨著一聲刺耳的傳令聲響起,方圓百裡之內皆是有著火把亮起,原來在這些人進入村子之前,便已經將這片天地給團團圍了起來。
一聲令下,火把齊飛,擲向山川、草木、農田。霎時間,這片大地宛若烈世火海,方圓百裡,山川草木盡成焦色,滾滾濃煙掠向天際,將飛著的鳥兒都熏了下來,墜在了火中,燒成灰燼。
“所有人,撤出大山,將此處牢牢圍住!”那男子一合折扇,妖異的眉間有著一股狠色浮現,“這次,我倒要看看你往哪裡跑。”
山火綿延百裡,燒了半月有余,這片天地就仿佛永遠不會黑暗一般,整整明亮了半月。
到頭來,那些人要找的,還是沒找到。但這片大好河山,卻是再也回不來了。人們貧瘠的生存著,記恨著。在這片整日都飄落著灰燼的土地上,仿佛有著無數鬼靈哭嚎。人們想掘開灰燼,種植桑田,卻發現幾鏟子下去,這片地上盡是漆黑的灰燼,絲毫不見黃土出現。
直到某一天,一隻渾身漆黑的小貓帶著滿身傷痕,銜來一枚樹枝,在那樹枝上,掛著三顆晶瑩剔透的翠綠水滴。她將那樹枝插在一棵只剩下空殼的枯樹上,其中兩顆水滴搖晃著墜在滿是灰燼的大地上,眨眼間,一抹翠綠便從灰墟之中蔓延而生,緊接著,幾棵果樹拔地而起,無數的碩果結下,幫助人們脫離了苦海。
那隻黑貓用冰冷而又嘶啞的聲音警告人們,此處有山鬼居住,桑果梨園皆歸他屬,任何人不準踏足此處,違者必死。
人們謹遵告誡,依靠著那些果實將農田重建,卻從未敢踏足那片土地。因為在那山中,聽不見狼嚎,也不見飛鳥,與之相連的河水雖有清冽,但卻不孕魚種。
百年過後,這片灰燼大地早就已經恢復了當初的樣子,甚至猶有過之。人們簡衣素食,不懂蓄牧,未嘗肉味。經過百年間的演變,那座森林已是將整個村落的必經之地牢牢封死,這片地界,也就儼然成為了一片世外桃源。
“直到一只在此地棲息了近百年的雪鵐妖,化作旅人,然後慢慢的,成了這裡的村長。”那男子講了半晌,喉嚨有些乾澀的滾動著,“如何。在下這故事,講了約莫三炷香,可還動聽?”
慕盈聳了聳肩,不置可否的道:“也就是說,我若收了這滴瑩,這片山川還會變作百年前那副面貌?”
“是。”那男子點了點頭。
“那我若不收這滴瑩……”慕盈欲言又止。
“是。”那男子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又是點了點頭。
“呼……”慕盈仰躺在雪地裡,嘴中喃喃的念叨著,“夜川啊夜川…你埋下的隱患……萬物生殺皆有命,豈是妖族能改變的…”
“你說什麽?”那男子沒聽清慕盈嘴中支吾著什麽,又問了一遍。
“我說…如果我將你收了去,煉作妖丹,再由自己獨享這片翠露之森,好是不好。”慕盈看了那男子一眼,說道。
“我…別啊……”那隻雪鵐妖頓時慌了神,訕笑道:“我這不是看尊駕面相和善,才將這事說出來,您…不會是這種人的…是吧?”
慕盈一直望著天空,並未答話。
“要不…尊駕就放小妖一馬。”那隻雪鵐妖快哭出來了,“小妖離開這地界,再也不踏足,也不會對其他人提及此事,可好?”
“你走了,誰來製衡這滴瑩?”慕盈橫了他一眼。
“那尊駕這意思……”
“你好生看管此處,過得幾年我會再來查看,若這村落有失,我便拿你問罪。”慕盈看著他,淡淡道。
“那是一定,給我千年百年,我也不會離開此處。”那雪鵐妖重重地點了點頭。
“走了。”慕盈從雪地上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服上的雪,獨自走下山去,只剩下雪鵐妖呆立在山腰,半晌,方才想起來對著慕盈那已經細若螞蟻的背影深深地俯首作揖。
在村中,慕盈發現了正在陪小孩玩著泥巴的慕檀,見她一幅孩童模樣蹲在地上,又弄得滿臉泥汙,心中好笑之余,也是在背後拍了拍她的肩膀。哪曾想被慕盈丟在荒郊野嶺的慕檀本來就帶著滿腔委屈,而今又被嚇了一跳,哇的一聲便哭了出來,梨花帶雨好不委屈,惹得慕盈在大庭廣眾之下哄也不是去也不是,滿臉全是尷尬。
“大仙,那妖怪可降服了?”村中關於慕盈的事早就傳開了,便有人抽著空子悄聲問道。
“呃。”慕盈面色一滯,訕訕的撓了撓頭。
“怎麽了大仙?”眾人見慕盈如此面色,皆是停下了手中的活計,一雙雙眼睛全都望向慕盈。
“那妖怪…還不能降服。”慕盈摸了摸鼻子,坦然說道。
“為何?”村中有人眉毛一軒,便說道:“咱家老大個頭也給你磕了,拜也拜了,石匠連碑坯都給你選好了,你怎說不降就不降了。”
慕盈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但最終還是歎了口氣。
“大仙,你怎能見死不救嘞,咱村幾口子娃兒都是被那妖怪吃掉的,你這樣可不仁義啊。”又有人朝著慕盈說道:“你要米啊面啊就直說,咱村可有的是哩,要蘋果,梨,咱這也有。想要啥你說嘛,又不是不給你報酬。”
慕盈搖了搖頭,心中低歎了一聲。沒有理會他們,而是伸出手,拍了拍身旁的慕檀,輕聲道:“我們走吧。”
“哦。”慕檀看了看周圍的人,髒兮兮的小手緊緊抓著慕盈的衣角,跟著他朝著村口走去。
“對了。”慕盈突然回過頭,朝著眾人問道:“露白大哥怎樣了?”
“喝了幾碗面糊,好多了。胸前那樹枝,想是沒了養分,也脫落了。”談到露白,周圍人的面色都有些緩和,不論如何,露白是這人救回來的。
“走吧。”慕盈摸了摸慕檀的腦袋,頭也不回的朝前走去。
“你怎麽不降服那個妖怪啊?聽村裡人說,它害死好多人呢……”慕檀黑溜溜的眸子望向慕盈。
“等出了村子,我再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