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幾人中間的他穿著一身禦賜的鍛金甲胄,那胸甲上雕著狼紋,肩上鑲著一對狼頭。身後赤紅的披風上,用金線繡著大鳥騰空的圖案,就連漆黑的樸刀上,都刻著凶煞猙獰的虎首。
他的一身行頭,幾乎將周圍三人都壓了下去,而所有朝中大臣的目光,也都向他聚集。
那時的慕容雲嘴角有著一絲得意,眼神銳利。健碩挺拔的身體穿著為他量身打造的鎧甲,面對周遭目光,慕容雲夷然不懼,如絕世戰神一般在位高權重的一眾公卿大臣的注視之下,緩緩走下了點將台。
然而那時的慕容雲卻沒有注意,原本與他平起平坐的三位大將軍,此刻卻跟在他身後,神色中充滿了不自然。
鳳影執著酒盞,稍顯稚嫩的瓜子臉上,如刀鋒般的唇線微微下墜,一雙狹長的眸子,淡漠的注視著他的背影。
“將軍,小三敢問將軍,現居何職,掌何處兵符,聽何令?”
不知道為何,漂浮在雲端的慕容雲腦中,突然回想起了小三的話。
“難道……!”一種真相貫穿頭顱般的感覺還尚未清晰,慕容雲的夢境卻已經是被一道聲音給打破了去。
“把他叫起來,今日拜將大典,我要讓他親眼看著。”坐在雲端的慕容雲,耳畔突然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
『嘩啦』
一盆冷水,陡然自慕容雲面門澆下,滾落而下的水珠,帶著泥汙鑽進慕容雲的鼻腔,讓他的呼吸一窒。
慕容雲打了個激靈,從枯草堆上滾了下來,四肢撐在地上,艱難的咳嗽著。
“慕容雲!”
『鐺!』
一聲悶響,使得慕容雲抬起頭來,只見幾道人影立於牢門之外,為首那人用刀鞘抵著牢門,剛才那一聲悶響,想必便是來源於此。
“何人…”慕容雲揉了揉眼,怎奈眼裡進了泥沙,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
“看不清楚?再賞他一桶。”那人再度出聲。
“等等!你是……”慕容雲終於是聽出了那熟悉的聲音,可他話音未落,又是一桶冷水將他淋了個通透。
『嘩啦』
不過這一桶冷水較之先前那桶更為澄澈了些,雖是還有些汙濁,但好在也是將慕容雲眼中的泥沙給盡數衝濯乾淨了。
慕容雲抬起頭來,再一次審視了眼前之人。
“你的眼神,依舊如此有侵略性。”鳳影笑了笑,稍施淡妝的瓜子臉上,有著一抹玩味浮現。
“你沒死。”慕容雲看著她,看著她的裝束,心在一寸寸下墜。
“對,沒死。”鳳影點了點頭,將蔥白的纖手負於身後,理了理身後的赤紅披掛,“不僅沒死,還加官進爵了。”
“你看這赤金狼頭甲,我也差人鍛了一副,比君如何?”鳳影站在慕容雲面前,刻意般的撫了撫身上的金色甲胄。
慕容雲看著鳳影身上穿著的鎧甲,除了更為玲瓏纖細之外,剩下的,幾乎與他拜將時所穿的一模一樣。
一樣的狼頭,一樣的赤鳥披風,一樣的惹人眼球……
“你就這麽嫉恨我嗎,我這大將軍之位,你若喜歡便讓你也罷,何須用此等手段。”慕容雲將目光從鳳影身上挪開,怒視向她的眸子,“算我慕容雲看錯你了。”
“你執掌大權多年,為何想事依舊如此天真?”鳳影笑的輕蔑,“皇族親信你,才獨賜你收授口諭的特權,這般信任,豈是你說讓就讓的?”
慕容雲冷然道:“那麽,你以為你站在我的位置,就能得到與我一般的特權嗎。”
“能否得到,不是你我說了算的。”鳳影狹長的唇線很是隱晦的勾起一角,轉而又抬頭望了望天牢之外,“太陽快出來了,我要準備趕赴大典了,這般時辰,倒與當年一模一樣,真是懷念呢……”鳳影迎著投射進天牢的光線,狹長的美眸微微眯起,在那幾乎微不可查的眸子中浮現了些許回憶神色。
“我們走。”鳳影隻盯了光線片刻,便是轉身離開。
“等等。”慕容雲望著鳳影披風上的大鳥,突然出聲。
“嗯?”鳳影一愣,轉過頭來看著慕容雲,“還有事嗎?”
“你能詐死誆我,可三軍卻不能,數十萬百姓也不能。那妖潮……難道是你一手策劃的嗎?”慕容雲的眸子緊緊盯著鳳影的眼睛,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從他牙縫裡擠出來的。
“那妖潮,當然不是我一手策劃的。”鳳影低下頭想了一會,然後忽然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嘴角抑製不住的抽動了兩下。
“那妖潮…難道不是慕容大將軍指揮失當造成的嗎?哈哈哈!”
“你混帳!”鳳影的回答讓慕容雲如墜深淵,看著鳳影那近乎癲狂的笑靨,他的心中在震怒之余,也是隱隱的升起了一絲恐懼,在某一瞬間,他甚至覺得,眼前的鳳影,根本就是一隻毫無人性的畜生。
百萬生靈皆可為其所謀,而所求不過一位擢升,究竟是什麽,讓她變成了這樣……
“我們走。”鳳影瞟了一眼慕容雲,而後離開了牢房。臨走前那陌生的眼神,刺的後者心中一顫。
“傳,戍北大將軍鳳影上台聽封。”隨著一道清亮的宣喝聲,鳳影右手按著刀柄, 左手捉起披風,一步一步的走上了點將台。
“聖皇尊召:吾天朝盛唐,奉天承命,德善廣施,恩及四海,威加宇內。而今,卻屢遭外族襲擾,多令百姓蒙難。我戍北大將軍鳳影,駐守北境十數載,攘滅妖邪,治北境祥和無恙,太平康健,也曾數度率師出征,伐妖有功,擎皇旗懾敵於百裡開外,未嘗敗績。今畢其功勞,擢升為皇都親衛大統領,駐守國度左右,永保國脈安寧,欽此。”
“陛下皇恩浩蕩,末將必將赴湯蹈火,誓死捍衛大唐。”鳳影接過詔書,對著城樓上半靠在龍椅上的皇帝遙遙俯首。
“你的心意,朕收到了。”李世民鳳眸半閉,朝著嘴裡隨意的塞了一顆葡萄,又輕輕瞥了宣禮的公公一眼。
“陛下有旨,禮成,奏樂!”李公公朝著城樓中央微微一躬身,旋即宣布道。
“鳳統領,上馬吧。”一個孩童模樣的小廝牽了一匹黑馬來。那黑馬頭上頂著紅花,渾身全無一絲雜色。
“哦?在下不才,曾聽說皇都之內有一書童天資甚高,地位超凡,莫非便是尊駕?若是的話,那在下可萬萬不可讓尊駕牽馬,相反,還要尊稱一聲三爺才是。”鳳影接過韁轡,笑眯眯的道。
小三聞言一愣,然後朝著鳳影躬了躬身子道:“小三可不敢當此稱謂,鳳統領言重了。”言罷,也不由分說,幾個輾轉,便是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浩浩蕩蕩的禮官排著長隊前來,霎時間琴瑟和鳴,鼓笙齊奏。一條蠶絲織成的紅紗,仿佛渲染般的,鋪到哪裡,震天般的喧囂便行到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