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立刻施展身法，循聲追去，未及近前，葉川便望見田邊隴上停著幾匹戰馬，玉米枝葉的縫隙中隱隱有人影閃動，便道:“師妹，你在馬旁守著，我到其間去探探究竟！”

　　蘇靈應了一聲，落在戰馬附近，葉川則輕輕一縱，投入玉米地中，借著玉米的枝葉掩護，向人影處快速接近。

　　那人影原是幾名女真軍士在追逐一個女孩兒，幾名軍士呼喝成群，高聲笑著，似乎並不急著將人捉到，反而很享受這追逐的過程。當先那女孩兒披頭散發，衣著上盡是汙泥，拚命在高低不平的耕地間深一腳淺一腳的跑著，模樣甚是狼狽。

　　一名軍士從腰間取出一隻彈弓，搭上鉛丸，嗖的一聲射了出去，正中女孩兒小腿，那女孩兒吃痛，跌在地上，掙扎著做起身子，取出一把長劍，用雙手握著，兀自顫抖不止，大聲叫道:“別過來！我殺了你們！”

　　葉川認出那長劍正是臨風劍，心知倒在地上的女孩兒便是阿九，當下加快腳步追了上去，揮出兩掌，砰砰兩聲，將二人打翻在地。

　　眾軍士不料身後忽然冒出個漢人，立即拔出腰刀，大呼小叫著包圍過來，葉川心想:“這般禽獸心狠手辣，昨夜不止屠戮了多少手無寸鐵的百姓，阿九若是落到他們手裡，免不了也是一番凌辱，對付他們，不須講什麽情面！”心念一動，旋即施展身法，在眾人身畔往來穿梭，或用掌擊，或用腳踢，一連擊斃了六名女真軍士。

　　剩下一人見勢不妙，轉身拔腿便跑，葉川折下一根玉米秸稈，當作長劍，瞄準那人後心，運足內力，使用“劍飛驚天”射了出去，隻聞嗤的一聲，那秸稈整個穿過軍士身體，連前胸後背兩層鎧甲也貫穿了。

　　葉川立直了身子，心中暗喜，想道:“練成了第八層玄功以後，劍飛驚天這一招果然威力大增，不知到了第九層，會變成什麽樣子！”

　　阿九嚇得不輕，呆呆坐在地上，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爬起身來，來到一名軍士屍體旁邊，舉起臨風劍，向下胡亂刺去，一連將那人刺出好幾個窟窿。

　　葉川在一旁看了不忍，上前道:“九姑娘，這人已經死了，你何必再糟踐他的屍體。”

　　阿九也不理他，又刺了十來下，終於沒力了，跪在地上喘息不止，葉川將臨風劍從那人屍體上拔了下來，抹去劍刃傷的血跡，說道:“九姑娘，你怎麽在這裡?昨夜金兵來的時候沒逃走麽?”

　　阿九仍不答話，喘了一會兒，忽然撲入葉川懷中，放聲大哭，這一下來的突然，葉川避也不是，不避也不是，猶豫之間，已然被阿九攔腰抱住，想到蘇靈就在不遠處等著，心中不由老大尷尬，直愣愣杵了半天，過了一會兒，阿九哭聲弱了，猛地從他懷中掙脫出來，搶了臨風劍，收回鞘內，悶頭朝田地外走去。

　　葉川跟在後面，一邊道:“九姑娘，在下並非食言之人，但眼下情勢以便，危機四伏，你還是先將臨風劍還給我為好。”

　　阿九道:“憑什麽還你，我今天一早便在這裡等你來，你為什麽不來?現在想跟我討劍，沒門！”

　　葉川不由一怔，心想:“這傻丫頭不會是因為跟我的賭約才沒有逃難去吧?若是這樣，未免也太任性了。”

　　阿九看出他心思，說道:“你少臭美，昨夜我爹爹舍不得家中財物，走的晚了，正趕上金國大軍來到，我拚命逃了出來，身上什麽也沒帶，想到你是個俠客，或許能來救我，便躲在約定的地方等你，誰知道等你沒等著，等來了一夥兒士兵。”

　　葉川心下稍安，心道:“昨夜我殺了一個斥候，屍體被水衝走，金軍定是集結後發現少了一人，才派出一隊士兵回來尋找，哎，說來也巧，若不是這夥兒士兵，我也未必會來此地，可惜這小丫頭刁鑽任性，我得想個法子把劍騙回來才行。”便道:“九姑娘，咱們事先約定，若是我贏了，你除了要把劍還我，還要送我兩斛糧食，如今你身無長物，我若贏了，該怎麽辦?”

　　阿九道:“照你這般說法，若你輸了，要隨我去見官，現在官府也沒了，一樣無法兌現。”

　　葉川笑道:“這便是了，如此說來，咱們是迫不得已解了賭約，你快把劍還我，作為交換，我護送你到安全之處。”

　　阿九道:“什麽迫不得已?咱們約好今天早上相見，你沒來，便是輸了，糧食被女真人奪了去，你隻好自己想辦法搶回來，這劍絕不能還你。”

　　葉川皺一皺眉，道:“你這就有些不講理了，若不是我剛才及時出現，你落到那麽多男人手裡……”

　　阿九回身便是一巴掌，怒道:“住口！”

　　葉川自然不會讓她抽一個耳光，伸手接住她手腕，道:“九姑娘，咱們先禮後兵，真要打架的話，十個你也不是我對手。”

　　忽聞蘇靈的聲音道:“師哥，你怎麽樣?”

　　二人邊走邊吵，竟然已走到了田地邊緣，蘇靈聽見聲響，故而發問，阿九微微一怔，道:“你還帶了幫手?”

　　葉川道:“那是我未過門兒的妻子。”

　　阿九從他手中掙脫開來，快步跑出田地，見了蘇靈，立時哭了出來，大聲喊道:“嗚嗚！姊姊！我的命好苦啊，嗚嗚……”

　　蘇靈見狀，連忙上前將她扶住，關切道:“小妹妹，你這是怎麽了?受傷沒有?”

　　阿九哭的梨花帶雨，嗚咽道:“我父母給金兵殺了，家裡……家裡的財產被洗劫一空，自己也差點被敵人侮辱，嗚嗚……我好可憐……”

　　蘇靈見她哭的真切，心中立生憐憫，將她摟在懷中，安慰她道:“好妹妹，你別傷心，我們帶你到安全的地方去，決不讓你再受一點兒委屈。”

　　葉川這時走了出來，見到二人相擁在一起，大感錯愕，心想:“這小丫頭臉色說變就變，真是不簡單。”

　　阿九斜眼瞥見葉川，又道:“幸好這位葉哥哥好心救了我，還叫我先拿著這把劍防身，嗚嗚……你們真是好人……”

　　蘇靈與葉川心意相通，見他臉上神色，立刻明白了其中曲直，但也不便當面戳破，隻得道:“好妹妹，你放心，我們絕不會半路丟下你的。”

　　隴上的戰馬共有九匹，每匹馬身上都掛著不少金銀財物，想必是這些士兵一路掠奪所得，葉川取了一根長繩，將七匹戰馬的韁繩拴在一塊兒，叫阿九坐上其中的一匹，自己與蘇靈各乘一匹走在前頭，拉著多余的戰馬，緩緩向西南方向行進。

　　阿九想是累了，這會兒終於得人庇護，竟然在馬背上睡著了，葉川湊近蘇靈身邊，小聲道:“這個小姑娘太會演戲，明明自己不想把劍還我，卻說我好心叫她留著。”

　　蘇靈道:“阿九年紀尚小，剛剛歷經這麽多變故，覺得自己勢單力薄，自然對人處處提防，她留著你的劍，不過是怕我們半路丟下她不管而已，等到了安全處，自然會還給你。”

　　葉川道:“這個我自然明白，她一個姑娘家，又不是江湖中人，稀罕我的劍做什麽，我是說她小小年紀就有這般心計，長大了可還了得?”

　　蘇靈道:“人家只是設法自保，又沒去害人，有什麽心計不心計的……”

　　葉川歎了口氣，道:“我從前也像你一樣，覺得人人都像你我一樣真誠善良，後來親眼見到朱逢城等人反水，又被侯海寧出賣行蹤，這才知道世間最難測的便是人心，常言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從今往後，再不能對別人太過信任。”

　　蘇靈低頭不語，過了半晌，才道:“你說的也許沒錯，當時我聽說梁照白奪劍叛逃，著實也感到吃驚和失望，但世間仍不乏宋先生，鐵前輩，呂婆婆這樣古道熱腸的好人，我寧願被人欺騙，也不願對人懷疑提防。”

　　葉川哈哈一笑，道:“那也好辦，左右咱們兩個總在一起，以後你唱白臉兒，我唱黑臉兒，黑白搭配，天生一對！”

　　蘇靈臉上一紅，嗔道:“師哥！你不怕人家聽了笑話……”

　　葉川道:“自然不怕，誰敢笑話你，我大耳刮子抽他！”

　　說話間，忽聞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轉眼化作隆隆之音，一隊女真人士兵呼嘯著朝這邊奔來，從兩翼向內合圍，將三人包在中心。

　　葉川眼見敵方有百人之眾，心道:“這些人都是戰場上廝殺歷練出來的軍士，與嚴嵩手下那些府兵不同，若只有我和師妹二人，脫身還算容易，帶著阿九可就難了，需得先下手為強！”大叫一聲:“把劍給我！”

　　阿九驚叫一聲，坐起身來，手忙腳亂地解下臨風劍，朝葉川拋了過來，葉川一把接過，心中暗罵:“臭丫頭，果然在裝睡！”飛身從馬背上躍起，不待那女真人首領上前說話，施展一招“六合縱橫”，霎時間劍氣如虹，貼著地面掃蕩開去，靠裡的一排女真士兵立刻慘叫著跌落下馬。

　　女真頭領落下地來，怒吼一聲，用滿語下了一通命令，後排的士兵立刻張弓搭箭，朝中心三人射來。葉川在自己鞍座上一蹬，掠至阿九身邊，將她攬在懷中，抱下馬背，施展“和光同塵”，將周身箭矢盡數抵擋開去。

　　眾軍士為了避免傷到對面同伴，箭矢射的較低，蘇靈從馬上凌空一躍，平地拔起兩丈之高，輕松將箭矢避過，落入人群當中，運開劍招，招招刺人手腕，她如今內功大成，動作迅捷無比，眾軍士連她動作也沒看清，便紛紛中招，再也握不住兵刃。

　　葉川心道:“師妹心腸太好，都什麽時候了，還不願傷人性命，這些人留著終歸是禍害，還是殺了乾淨！”抱著阿九躍入陣中，左衝右突，一時間已刺殺了十余人。

　　阿九嚇得臉色發白，緊緊摟著葉川脖子不肯撒手，葉川給她抱的氣息不暢，一邊殺敵，一邊說道:“九姑娘，你再用點兒力，我沒被敵人殺死，卻要被你勒死了。”

　　阿九道:“你跑的這樣快，萬一將我甩出去怎麽辦！”

　　葉川默歎口氣，道:“好吧，你開心就好。”

　　交戰正酣，斜裡忽然殺出另一隊人馬，葉川斜眼看去，見那馬上人人身材妙曼，不由眼前一亮，心道:“呂前輩隱居鳳凰山中，時常有弟子給她送糧送水，想來明月宮也在附近，這些人多半是前來搜救難民的明月宮弟子！”

　　這隊人馬中，當先一人勁裝素裹，長發高高豎起，正是安若素。施妙菡，樓箐，楊婷等人也在隊伍當中。

　　安若素在秋水山莊見過葉川，但是當時二人並未交談，這會兒將他認了出來，心道:“凌霄道長?他不是之前叛逃師門了麽，怎麽出現在這裡?”又見他懷中抱著一個女孩兒，與女真人拚殺，想道:“看樣子他是在救人，我們先助他退了金兵再說！”回頭喝道:“眾姐妹，咱們將這夥兒金人殺了！別傷著當中那三名同胞！”

　　眾弟子齊聲稱是，紛紛拔劍出鞘。

　　明月宮弟子前後共三十余騎，從側面切入金軍隊伍當中，來回突刺衝殺，金兵本就折了不少人，實在無法抵擋這些武林高手，不多時便被殲滅殆盡。

　　戰鬥結束以後，安若素吩咐施妙菡帶著大家到四處打掃戰場，收繳物資，自己帶著樓箐、楊婷二人策馬來到葉川跟前，駐馬行禮，道:“葉公子，在下安若素，咱們在秋水山莊的傳位大典上有過一面之緣。”

　　葉川自然記得她，將阿九放下，朝安若素等人行了一禮，道:“葉某近來在江湖上名聲不太好，承蒙各位姑娘出手相助，著實感激不盡。”

　　安若素道:“葉公子當日為了追查血麒麟行蹤，孤身犯險，險些命喪敵手，天下英雄有目共睹，近來江湖上的一些謠言，想必是有人惡意中傷了。”

　　葉川見她說的言不由衷，心中不免苦澀， 慚愧笑笑，道:“其中原委，離奇複雜，不提也罷！”

　　蘇靈這時走了過來，安若素身後的樓箐瞧見了她，忽然驚叫一聲，喊道:“竹枝劍！”

　　眾女聞言一怔，目光紛紛落在蘇靈手上，見她所持果然是呂木琴的佩劍，不由得大驚失色，齊刷刷拔劍出鞘，安若素面若冰霜，問道:“葉公子，這是怎麽回事?！敝派師祖的貼身佩劍，為什麽會在令師妹手中?！”

　　阿九見勢不妙，立刻跑到明月宮眾人一邊，跪在安若素面前，喊道:“幾位姐姐！求你們救救我！”

　　安若素連忙將她扶住，問道:“小妹妹，怎麽回事?他們二人是否為難了你?”

　　阿九道:“好姐姐！我父母親人都給金兵殺了，如今一個人孤苦伶仃，無處安身，求姐姐收留我！那兩個人不是鎮上的人，我們才認識我不久，我也不知他們的底細！”

　　安若素寬慰了阿九幾句，站起身來，盯著葉川、蘇靈二人，眼中滿是懷疑神色，原本在遠處打掃戰場的眾弟子這時也趕了過來，將二人圍在中間。

　　如此一來，場面變得更加尷尬了。

　　葉川清了清嗓子，說道:“說起來你們也許不信，這柄竹枝劍，是呂前輩執意送給我師妹的。”

　　安若素道:“竹枝劍是師祖的意中人所贈，這麽多年來一直視若珍寶，從來寸步不離，怎麽可能贈與他人，葉公子說謊都不會臉紅的麽！”

　　葉、蘇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瞧出了詫異神色，葉川歎了口氣，道:“各位若有耐心，便聽我仔細說說此劍的來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