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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麟》第34章 月照青松
  葉、蘇二人聞言不由大吃一驚,連忙附身賠禮,葉川道:“晚輩有眼不識泰山,說些瘋癲言語,還請呂前輩不要見怪!”

  呂木琴道:“有眼不識泰山麽?倒也算不上,這世上認得我的人總共也沒幾個,你們兩個不用緊張,我氣得是長孫玲瓏那個丫頭,跟你們沒關系。”

  二人驚出一身冷汗,不敢再有言語,只聽呂木琴喃喃說道:“當初明月宮在我手裡的時候,懲強扶弱,行善積德,名聲還算不錯,怎麽玲瓏操持了幾年,就變成了武林中的異類?”

  葉川見她並未動怒,心下稍安,說道:“呂前輩,明月宮雖然特立獨行,但從未做過什麽惡事,那****師妹被血麒麟打成重傷,也是莫秋音師叔跟明遠大師一同救我們回來的……世人以為明月宮陰森古怪,多半還是因為貴派只收女弟子,並非是長孫宮主領導無方。”

  呂木琴道:“只收女弟子怎麽了?尼姑庵也只收女弟子,怎麽不見有人說三道四?”

  葉川面露尷尬之色,遲疑道:“這個……佛家淨地,自然要另當別論……”

  呂木琴道:“屁話!他們若是知道明月宮因何而來,便不會胡說八道了。”

  葉川心想:“這位呂前輩常年隱居,難得有人可以說話,只要聽她嘮叨幾句,勢必會增加她的好感,何樂而不為也?”便道:“願聞其詳。”

  呂木琴果然神色和藹了許多,道:“太清殿乃皇家道場,你們對朝中事務想必了解的不少,不知聽過李成桂[李成桂(1335年-1408年),朝鮮王朝的開國之君。本貫全州李氏,出生於元朝雙城總管府(今朝鮮鹹鏡南道鹹興一帶)。初字仲潔,後改君晉,號松軒,即位後更名李旦,死後廟號太祖,明朝賜諡號“康獻”,故又稱“朝鮮太祖”或“康獻大王”。]這個人沒有。”

  蘇靈道:“前輩說的這個李成桂,可是朝鮮的開國之君麽?”

  呂木琴點了點頭,“李成桂兵變奪權,稱王后請求你們的太祖皇帝朱元璋冊封,朱元璋賜了國號朝鮮,卻沒有封他為王,李成桂因而一直對明朝卑躬屈膝,年年進貢,貢品中不乏年輕貌美的女子。”

  二人聽她說到“你們的太祖皇帝”,又直呼朱元璋的名字,心中想道:“原來這位呂前輩是高麗人。”

  “從此以後,大明朝的后宮裡就沒少過高麗人,後來朱棣做了皇帝,聽信小人之言,誤以為后宮有人謀反作亂,大怒之下,將嬪妃宮女近三千人胡亂定罪,當時朝中有一位姓冷的公公,武功奇高,私下裡與一位高麗皇妃關系要好,偷偷將三十來位高麗人救了出來,賜予衣物錢糧,讓她們就此逃命。”

  “一行人歷盡千辛萬苦,來到遼東,卻發現通往朝鮮的道路已被女真人阻斷,隻好在此滯留下來,整理冷公公賜予的財物時,竟發現了一本武功秘籍,眾人左右無事,便開始對照習練,成立了一個江湖門派,取名明月,寄托思念故土之情。”

  “再後來,明朝和大金的軍隊攻來打去,輪流佔據這裡,導致武士百姓流離失所,我們便暗中施救,若是遇到男子,便賜予少量錢財,若是遇到女子,便設法收入宮中,至於原因麽,主要有二,其一,那武功是一位公公所創,男人無法練成,其二,男人落到金兵手裡,頂多做個奴仆下人,女人麽……嘿嘿,那便不用我說了。”

  葉川歎了口氣,道:“如此說來,莫秋音,安若素她們……都是戰爭過後遺留的孤兒。”

  呂木琴點了點頭,“莫秋音是我的關門弟子,得了我一小部分功力,所以才以小小年紀在江湖上闖出了名頭。”

  葉川奇道:“師徒傳功這種事,從來只是聽說,竟然真的可以實現麽?”

  呂木琴冷哼一聲,道:“有什麽不可實現的?”

  葉川道:“若是可以傳功,那……一代傳一代,後來人豈不是要厲害到天上去了?”

  呂木琴道:“這話倒是沒錯,傳入的功力多少,是受到被傳功者經脈的生長程度製約的,年紀越長,可以接受的功力越多,秋音那時只有八歲,因而隻得了我一小部分的功力,但也足夠她用了。”

  葉川喃喃道:“原來如此……我還當這事兒是個天方夜譚……”

  呂木琴道:“還有一事,被傳功的人,必須一點兒武功也沒練過,若是體內有自己的真氣,必然會把自己克死。”

  葉川腦中靈關一閃,大聲叫道:“血麒麟十八年前被無心大師廢了武功,近來卻突然練成了另一種完全不同的功夫,難道也是這個緣故?”

  呂木琴道:“很有可能。”

  蘇靈道:“說起血麒麟,前輩,我師哥一直在尋找一個可以合練陰陽分光劍的人,用以挫敗強敵,能不能請你引薦我們見一見長孫宮主,在貴派選出一位合適人選?”

  葉川拉了蘇靈一把,道:“師妹!這事兒咱們不是說好了麽,你怎麽又……”

  “要找一位合適人選,為什麽非要去見玲瓏?”呂木琴嘿嘿一笑,抬起右手凌空一抓,蘇靈便“呀”了一聲,不由自主向她靠過去。

  葉川騰的一下站起身子,叫道:“前輩!”

  呂木琴握住蘇靈右手,說道:“像你這般年紀,至少能承受我一半的功力,足夠把你師哥比下去了!”

  蘇靈慌道:“這……這如何使得,我……我並非貴派弟子,前輩快請放手!”

  呂木琴道:“這如何使不得?我剛剛聽你們兩人的故事,深覺你這姑娘心地善良,凡事為他人著想,若是讓你受了委屈,婆婆我心裡過意不去,正好你武功廢了,婆婆我就傳你一半功力,好讓你和那臭小子一塊兒練劍,雙宿雙飛。”

  蘇靈還欲推辭,呂木琴卻道:“閉嘴,小心散了氣!”手上加力,將一股內力從蘇靈掌心勞宮穴送了進來。

  蘇靈全身被她以極大內力壓著,動彈不得,隻好閉口,葉川望著老少二人,心裡緊張的要命,大氣也不敢喘,他聽說傳功一事,凶險之極,沒想到呂木琴信手拈來,如同家常便飯一樣,絲毫也不謹慎。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兩人頭上都滲出了汗珠,滿面通紅,呂木琴忽然深吸了一口氣,繼而緩緩吐出,松開蘇靈右手,神態頗為疲憊。

  葉川咽了一口唾沫,試探著問道:“前輩……師妹……你們,你們怎麽樣?”

  呂木琴擺了擺手,輕聲道:“臭小子,你讓我歇會兒成不成?”

  葉川連忙閉口,又等了一盞茶的功夫,蘇靈睜開了眼睛,道:“師哥,我沒事了。”

  葉川心中大喜,面朝呂木琴跪了下去,道:“多謝前輩!”

  呂木琴眯著眼睛,口中含糊不清地說道:“男兒膝下有黃金,我一個老婆子,與你非親非故的,跪我做什麽?起來……”

  葉川這輩子隻跪過兩個女人,其中一個給了他醫治蘇靈的藥方,另一個傳給了蘇靈一半功力。

  見葉川跪著不動,呂木琴又道:“還愣著幹什麽!等你們打敗了血麒麟,再來謝我不遲,起來吧……”

  葉川這才起身,恭恭敬敬立到一旁,蘇靈也站了起來,跟葉川並排站著。

  呂木琴又道:“丫頭,咱們這套心法,叫做冰心玉訣,剛剛我在你體內的行功路線,可都記全了麽?”

  木已成舟,蘇靈隻好應道:“是,晚輩記全了。”

  呂木琴靠在椅子上,說道:“很好,很好……你們走吧……以後就照此繼續修煉,還有,別忘了有空來看看我這老婆子……嘿嘿,哈哈!”說道後來,聲音越發縹緲,竟像是要睡著了。

  葉、蘇二人對視一眼,均明白對方心中所想,山中多有野獸,呂前輩虛弱至此,怎麽也要為她守到天亮。

  次日一早,蘇靈到屋後廚房瞧了一眼,發現米面蔬菜,鍋碗盆碟一應俱全,想必是明月宮中定期派人來送物資,便著手生火造飯。

  呂木琴醒來以後,見葉川仍在房中,不由皺了皺眉,道:“臭小子,你怎麽還在這兒?蘇丫頭呢?”嗅一嗅空氣,又道:“她在後邊兒做飯?”

  葉川即便是面對耿義蘭,也不像現在這般緊張,小心翼翼地笑了笑,說道:“正是,請前輩稍候。”

  呂木琴道:“我又不是老的動不了了,要你守著?男子漢大丈夫,不知道幫人家劈柴生火,想什麽呢?”

  葉川連聲答應,一溜煙兒跑進了廚房。

  三人一同用過早飯,呂木琴道:“既然沒走,正好我又想起一事,我這兒有一把劍,名叫竹枝,蘇丫頭,你且拿著,算我借你,等到平息了麒麟宗禍亂,再拿來還我。”

  蘇靈猶豫道:“這……晚輩不敢當。”

  呂木琴起身將劍取來,遞到蘇靈跟前,道:“又不是送你,你先用著便是,免得放在這裡太久生了鏽。”

  竹枝劍通體翠綠,雕工細膩精致,雖不像雲中七子的佩劍那樣彰顯華貴,但可以看出製作它的人費了極大心思,蘇靈不忍拂她之意,隻好雙手接過。

  呂木琴頗為滿意,又道:“你們兩個,沒什麽別的事就趕緊走,還想在我這兒多蹭一頓飯不成?走走走!”

  二人皆知她是好意,再三謝過,這才退了出去。剛走出小屋,那屋門便“砰”的一聲合上,正如二人剛來時那樣。

  二人在屋外站定,鄭重地朝小屋躬身行禮,而後轉身並肩而行,葉川道:“這位呂前輩表面上又冷又硬,實際上卻是個熱心腸,她怕你不肯接受竹枝劍,硬說是借給你用,又怕我們覺得受人恩惠,不便告辭,假意舍不得米飯,趕我們出來……明月宮能有這樣一位宮主,想必門人弟子的品行差不到哪裡去。”

  蘇靈點了點頭,道:“師哥,咱們接下來往哪裡去?”

  葉川道:“女真人的大部隊想必已經過了這裡,咱們先回柳林鎮轉轉,或許能找些遺落的物資。”

  蘇靈“嗯”了一聲,道:“咱們走吧!”足間一點,如飛燕一般飄了出去。

  葉川不由眼前一亮,心道:“以別派內功施展絕雲步,竟然另有一番奇效,我需加緊追趕,不能落在了師妹後邊。”身形一閃,也掠了出去。

  蘇靈得了呂木琴一半功力,卻不清楚自己究竟達到了什麽樣的程度,初試身法,感覺步履輕快,心中十分歡喜,一路奔下山來,卻見葉川始終跟在自己後面,追不上來,心中不由納悶兒,忖道:“師哥在同齡人當中出類拔萃,竟連呂前輩一半的功力也不如麽?”收了身法,停下來等著葉川。

  葉川追到近前,已然累的氣喘籲籲,道:“師……師妹!歇一歇吧!……我……我不成了!”

  蘇靈忙將他扶住,道:“師哥,對不起,我不知你跟的如此辛苦……”

  葉川喘勻了氣,說道:“呂前輩傳你的功力,當真只有一半?我怎麽覺得她將畢生功力都傳給了你?”

  蘇靈心頭一顫,囁嚅道:“我……我不知道……”

  葉川忽然有了一絲不祥的預感,沉聲道:“我們回去瞧瞧!”

  蘇靈點一點頭,二人隨即折回半山腰,葉川敲了敲門,朗聲道:“呂前輩,葉川求見。”

  屋內久久沒有回聲,葉川輕輕將門推開,見到屋內景象,不由得驚叫一聲,蘇靈後退兩步,當即流下淚來。

  呂木琴本來烏黑的頭髮已全部變白,坐在椅子上溘然仙逝。

  葉川怔了半晌,呆呆道:“果然……她說是傳你一半功力,卻把畢生功力都傳給了你,事成之後,她已油盡燈枯,這才昏睡過去……今天早上重新醒來,不過是瀕死之前的回光返照……她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所以急著趕我們出去,合上屋門的那一下……勢必用盡了她最後一絲力量……”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

  二人將呂木琴的屍身葬了,立上碑銘,在山上守了一天,這才離去,回到柳林鎮時,已是傍晚時分。

  此時的柳林鎮已是滿目瘡痍,慘不忍睹,每走幾步,便能見到一具屍體,還有好幾處房屋火光未消,二人懷著沉重的心情,在鎮子上裡裡外外轉了一圈,想要找兩匹無主之馬,卻毫無所獲。

  正要放棄,忽聞遠處隱隱傳來一聲尖叫,葉川眉間一挑,脫口而出道:“是阿九家的玉米地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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