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川吃了一驚，連忙起身下床，隨何青青來到院子裡，見不遠處圍著好多人，大呼小叫地吵個不停。

　　何青青拉著葉川擠進人群，只見一個與何青青年紀相仿的小男孩呆立在場中，一臉錯愕之色，孩子的母親扶著他的肩膀，不停地大聲對他說話。

　　孩子的父親取來了雞血，朱砂，米湯，黃紙等事物，將幾種液體按照順序混合在一起，一邊攪拌，一邊口中念念有詞，葉川皺了皺眉，道:“青青，他們這是在幹什麽?”

　　何青青委屈地說道:“小龍……小龍被我點了穴道，不能動也不會說話，我卻解不開，龍爸爸以為他中了邪，要給他喝符水……”

　　小龍的父親用手指蘸著碗中的汁水，在黃紙上劃了一道符，隨即將黃紙點燃，口中大聲吟唱，再將紙灰收集到另一個空碗中，兌入清水，端著這碗髒乎乎的東西來到小龍跟前。

　　葉川忽然大叫道:“且慢！”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了這個全身纏著繃帶的漢人身上……

　　葉川拉著何青青走到小龍跟前，蹲下身來，問何青青道:“青青，你點了他什麽穴道?”

　　“膻……膻中穴……”

　　葉川伸出兩根手指，在小龍心口一點，小龍立刻吐出一口氣來，恢復了正常。

　　短暫的沉寂之後，人群中突然爆發出了一片叫好聲，小龍的父親扔了符水，緊緊抱住了葉川，龍媽媽嘰裡咕嚕地說了一大堆苗語，葉川一句也聽不懂，想必是些感謝的話。

　　小龍的穴道解了，大家便漸漸散去，小龍望了一眼何青青，終於沒說什麽，跟他父母一塊兒回家去了。葉川松了口氣，低聲責怪何青青道:“你學藝未精，怎麽就隨便在人家身上施展?太不像話！”

　　何青青低下頭去，小聲道:“對不起嘛……誰，誰叫他以前總欺負我！”

　　“小龍欺負你?”

　　“嗯！他……他總嘲笑我練不出蠱來……”

　　正說話間，背後突然傳來了一個冷冷的聲音，“你叫葉川?”

　　二人回過頭去，見身後站著一個濃眉大眼的男子，看上去二十多歲，身上的銀飾較普通苗人精致，頭上戴著一條額帶，中央繡著一朵蓮花樣式的圖案。

　　何青青叫了一聲“哥哥！”興衝衝地跑到那男子面前，那男子摸了摸她的頭，表情甚是寵溺，接著又望向葉川，笑容立刻收了起來，似乎還有一絲慍色。

　　葉川瞧見何澤淵摸著何青青的頭，心道:“原來這個小妹子摸人腦袋的動作是跟哥哥學的。”又見何澤淵目光不善，心想:“這個族長似乎不太喜歡我，我說話可得小心些。”躬身行禮，說道:“何族長，你好。”

　　何澤淵也不回禮，直接問道:“你從哪兒來?”

　　“在下來自中土帝京，途徑貴地，誤入蛇口，承蒙令妹搭救，挽回一條性命，實在感激不盡！”

　　何澤淵皺了皺眉，似乎沒聽懂他說什麽，何青青道:“哥哥，小川哥哥說他感激你呐。”

　　何澤淵緩緩點了點頭，道:“青青救你，不要謝我。”

　　葉川一怔，心道，“怎麽這兄妹倆漢語差的這麽遠?”但是下面的詞兒已經想好了，順嘴就說了出來:“在下不識貴派聖物，情急之下，貿然以兵刃相見，實為自保而已，多有得罪，還請兄台見諒。”說完這話不禁後悔:“哎呦，這句話他恐怕又聽不懂。”

　　何澤淵果然有顯出迷茫神色，何青青解釋道:“小川哥哥給你賠不是呐！”

　　何澤淵擺了擺手，

說道:“不用！你養傷吧！”說著轉身便走，竟不告別，　　葉川呆呆望著他的背影，臉上露出憂愁之色，道:“青青，我怎麽覺得……你哥哥不太喜歡我?”

　　何青青小聲道:“哥哥不喜歡你們漢人的官兒……我跟他解釋了好幾遍，說那衣服不是你的，他總是不信，所以……所以不對你笑，你別著惱。”

　　葉川恍然大悟，想道:“是了，大明統治者對於夷族的確不太友好，黔寧王沐英的後人世代鎮守YN對夷族人也是威懾多余施恩，何澤淵作為白苗的族長，自然不會喜歡漢人的官員，我當時身上穿著嚴嵩的衣服，又說自己來自帝京，他肯定是誤會了，看來得找個機會跟他解釋清楚。”笑道:“我怎麽會生氣呢，你們白苗收留我這麽久，我感激他還來不及。”

　　何青青也笑起來，“那就好，嘻嘻！”

　　每次葉川露出笑容，何青青總會跟著笑，葉川突然有點兒希望自己就是何澤淵，可以永遠陪在她身邊。

　　何青青送葉川回到房間，不一會兒又端來了早餐，二人一邊喝粥，一邊聊天，葉川問道:“對了，這聖血是隻你們家族獨有的麽”

　　何青青點了點頭，又道:“但是寨子裡的人多多少少都不怕毒，我們家的血脈更強一些。”

　　葉川點了點頭，心道:“苗族長期毒蟲為伍，世世代代積累下來，血液對毒素產生了抗性，血液抗性最強的人脫穎而出，成了族長，其血脈也被尊為‘聖血’……如此想來，這聖血也是一種身份地位的象征，青青把聖血給了一個漢人，大概也是何澤淵討厭我的原因之一。”

　　到了中午，何青青端來熱水和若乾用具，道:“師父，大伯說你的繃帶該拆啦，我瞧瞧你留下疤痕沒有。”

　　葉川忙起身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拆就行了！”

　　何青青不滿，道:“你讓我看看嘛……”

　　葉川道:“這個……你雖然年紀還小，但總是個女孩子，我們漢人講究男女授受不親，因此你要幫我拆繃帶，有些不方便……”

　　他話還沒說完，冷不防何青青伸指點在他膻中穴上，頓時不能動了，何青青見到葉川中招，拍起手來，笑道:“這點穴可真管用，以後你不聽話，我就點你的穴道。”

　　葉川口不能言，身不能動，隻有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心中暗暗叫苦，自己對何青青毫無防備，居然著了她的道兒。

　　何青青投了毛巾，取出剪刀，又拍了拍葉川的腦袋，學著她哥哥的口氣說道:“乖哦，一會兒就好！”

　　葉川心中暗暗歎了一口氣，想道:“這小丫頭真是我的克星！”

　　何青青除去葉川的上衣，把他臉上，胸腹，手臂上的繃帶都卸掉了，瞧了葉川好一會兒，笑道:“一點傷疤也沒有，愈合的真好！”

　　她這般舉動，引得葉川又想起針灸之事，心中不免隱隱作痛，何青青見他臉色不對，問道:“你怎麽啦?不舒服嘛……”忙伸手見他穴道解開。

　　葉川得了自由，搖搖頭道，“沒有，我很好，青青，謝謝你。”

　　何青青道:“你騙我，明明臉色很難看。”

　　葉川苦笑道:“我……我是心疼之前那件好看的衣裳。”

　　何青青道:“我們苗家的衣服也很好看，待會兒我去給你找幾件來！”又端詳了葉川一會兒，說道:“師父，原來你長得這麽好看……”

　　那日葉川被毒麟刮的面目全非，後來臉上一直纏著繃帶，只露出兩個眼睛和鼻子嘴巴，何青青並沒有見過他的長相，這才第一次看清葉川的臉。

　　葉川咳嗽兩聲，道:“青青，我……我是你師父啊……”

　　何青青一怔，繼而道:“是啊，你是我師父，怎麽了?”

　　葉川笑道:“師徒是一種輩分，就像父母和子女一樣，你做了我徒弟，我便會像照顧晚輩那樣呵護你，你叫我一聲師父，就要像尊敬長輩一般聽我的話，以後不可以再點我的穴道，也不能再像剛才那樣拍我的……”

　　誰知何青青又伸手拍了拍葉川的腦袋，說道:“我知道啦！師父乖乖躺著，你剛拆了繃帶，三天之內不許下地。”

　　葉川的笑容頓時凝固在臉上……

　　三日已過，葉川終於過上了正常人的生活，開始幫助寨子裡的苗人蓄養牲畜，耕種莊稼，上山采藥，照顧老人，甚至還學會了許多苗語……

　　經歷了這段安定祥和的時光，葉川越發覺得苗人們勤勞樸實，真誠坦率，自己在這裡生活遠比在京城快樂得多。

　　葉川康復之後，不但樣貌絲毫未變，連之前手臂，肩膀，大腿，胸口等地方受傷留下的傷疤也一並消失了，而且這段時間以來，葉川每每運功打坐，總覺得內功大勝從前，聯想到何青青修習紫宸玄功時的驚人進步，葉川不禁尋思道:“難道這聖血不僅可以抵禦毒素，還有固本聚精，疏通氣血的功效?”

　　這一日葉川又在房中練功，何青青哭喪著臉跑了進來，一進門就道:“師父！大長老又催我去采蠱，我……我不想去捉那些東西！”

　　葉川走下地來，來到青青面前，問道:“采蠱是做什麽?捉蟲子麽?”

　　何青青點了點頭，“每年端午節前後三天，便是種蠱的日子，大長老說我已經十二歲了，明年端說什麽種下，不能再拖了。”

　　葉川想起了之前那個被何青青點住穴道的小男孩，道:“你之前不是還說，小龍總嘲笑你練不出蠱，怎麽自己卻不上心?”

　　“因為……因為練蠱的過程中，很多蟲子會死掉……我不想傷害它們……”

　　葉川見她如此善良，心中不禁感歎，但想何青青早晚要面對這件事，便勸她道:“種蠱是你們族人的傳統，你又是族長家的孩子，當然要比別人努力才行，你若是不喜歡，我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何青青沉默半晌，終於嗯了一聲，葉川道:“那你去準備一下，我到寨子門口等你。”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何青青背著一個小竹簍，拿著一根小木棒來到了大門口，身邊還跟著那條巨大無比的巨蟒。

　　葉川望見靈蛇，沒有來的心裡打了個突，靈蛇也看見了他，嘶嘶吐著蛇信，卻不像有什麽敵意，葉川定一定神，拱手朝它拜了一拜，道:“蛇兄，許久不見，別來無恙，上次多有得罪，葉川這裡給你賠不是了。”

　　靈蛇也不知能不能聽懂漢語，但見葉川神色恭敬，似乎很是滿意，低下蛇頭，慢慢伸了過來，葉川此時已經百毒不侵，心中再無顧慮，用手掌輕輕在蛇頭上蹭了蹭，表示友好。

　　原來蛇鱗沒有立起來的時候，摸上去十分光滑細膩。

　　何青青見著一人一蛇互相問候起來，不禁好笑，道:“有句話怎麽說來著，不打不相識，你們這算是冰釋前嫌啦！”

　　葉川道:“青青，你去采蠱，帶它來幹嘛?”

　　“采蠱的時候，必須帶著劇毒之物在身邊，這樣才能把別的毒物吸引出來，要是不帶著它，一個月也不見得能捉到一隻像樣的蠱蟲。”

　　葉川哦了一聲，何青青又道:“咱們走吧?”

　　葉川微微一怔，道:“就咱們兩個?”

　　“是啊，以前都是我自己一個人呢，那次遇到你，就是我自己在外面采蠱，後來是靈蛇托著你的身子把你帶回寨子裡的。”

　　葉川驚訝的合不攏嘴，“你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你哥哥竟然放心讓你自己到深山老林裡捉蠱蟲?”

　　何青青點了點頭:“苗家的孩子都這樣，有人陪才顯得奇怪呢！”

　　葉川歎了口氣，道:“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連蛇也沒見過……”

　　二人一蛇就這樣出了苗寨，守門的武士望見他們，還友好的打了打招呼。

　　此時夏天已經接近尾聲，天氣有些轉涼了，但密林裡依然很悶，葉川陪何青青在林子裡繞了半天，也沒找到一隻合適的蠱蟲。

　　交談中葉川了解到，所謂蠱蟲，指的就是毒蛇、鱔魚、蜈蚣、蟾蜍、蠍、地龍、綠毛蟲、螳螂、四腳蛇、蜘蛛、黑頭鐵蟻這些東西，要用來練蠱的，必須都是精品，變異的那種，很難遇到。

　　至於種蠱，具體來說就是把收集到的蠱蟲裝在一個褐石土製的大陶缸裡密封，埋在自家院子裡，讓它們自相殘殺，互相吞噬，毒多的吃毒少的，強大的吃弱小的，除此以外，練蠱的人每日睡前要禱告一次，起床也要禱告一次，這樣過那麽一年，最後只剩下一隻。這一隻形狀顏色都改變了，蠱也就練成了。

　　蠱的種類有很多，功能也各不相同，打開蓋子之前，練蠱的人也不知道自己練出了什麽蠱，蠱成之後， 練蠱人要將蠱蟲吃進肚子裡，用自己的血肉喂養它，通過服食各類草藥，不斷強化蠱的功能，並將其化為己用，當然也可以先在體外培養，但是等到蠱蟲成年之後，再想馴服它可就要吃一番苦頭了。

　　二人走的累了，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休息，靈蛇則盤起來躺著一旁，葉川忽然道:“青青，你想不想學輕功?”

　　何青青仰著臉問道:“什麽是輕功?有點穴好玩兒嗎?”

　　“比點穴好玩多了，學會了輕功，不但可以飛簷走壁，在這樹林裡更是縱躍如飛，矯如猿猴，可以免去你采蠱時的艱難跋涉之苦。”

　　何青青一聽，立刻來了興致，說道:“好好好！我要學！”

　　“那好，不過你初學怎練，咱們得找一個地勢平坦，土質柔軟的地方，這附近有沒有這樣的地方?”

　　何青青想了想，道:“有是有，就是離這兒太遠了。”

　　“那沒關系，我背著你去就是了，很快的。”

　　何青青笑道:“好哇！那你快蹲下！”

　　葉川依言照做，何青青抓住他肩膀，雙手一撐，伏到他背上，輕聲道:“先往西邊走，出了這個林子。”

　　葉川忽然想起了什麽，回頭說道:“哎呦，我差點忘了，咱們這兒還有一位蛇兄呢！”

　　“沒關系噠，靈蛇一定追的上你，咱們走吧！”

　　靈蛇這是抬起頭來，望著葉川，眼中大有一較高下的意思。

　　葉川微微一笑，深吸了一口氣，施展絕雲步，背著何青青在樹木間彈跳縱躍，奔馳如飛，不多時便消失在蔥蔥樹影當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