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獅子洋,靜海縣狼山鎮外的一個小島。 一條小船悄悄靠近島邊的崗哨,哨兵舉著火把喊道,“來者何人,速速通名?”
擺渡者回答道,“王胡子在否,我家主人有要事找他商量。”
不一會兒一個滿臉大胡子的大漢從島上的寨營裡提刀走出來。
“是哪位相公找我王某?”
小船已經靠岸,隨著岸邊的海波起伏。哨兵仍信不過地握著陌刀,岸上寨營裡出來好些士兵模樣的人,但看樣子都已是殘兵敗將,軍甲破敗,戰袍染血漬,像剛打過仗。擺渡者拿著長刀跳上岸,臉上一絲冷笑,“王將軍,好久不見了,你怎麽落魄成這模樣。”
“你,你是誰?”
“你上次見到我時,我還是個夜壺兵,我就是戚大人帳前給他提夜壺的小兵呀。”
“這麽一說,我想起來了,你是李修吧,你一個人來這裡想乾嗎?”
“還有我們。船艙裡一個聲音傳來。”
帷布被一個男人掀起,王胡子立刻失色,“湯克寬!”
“你還記得我呀,王騰,你怎麽招呼都不和兄弟我打一個,就他媽跑來當海盜了呢,咱們可是軍人,你這麽做不是給我們一起丟臉嗎?”
“事關重大,和你說了也沒用。”
“那能和我說嗎?”
只是這個聲音,便令王胡子把嘴邊的話吞了回去。
船艙裡接著走出兩個人。
王胡子瞪大了眼睛,吞了吞口水,底氣盡失說道,“胡,胡大人,志.....你們都來了。”說罷,手中的刀也不自覺地握緊,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你看,我沒帶一槍一炮。我們只有四個人一條船,你們有六七十個人,難道你還怕我不成?”
“總督大人之威恩,我王某心裡無時不記,無刻不懼!”
胡宗憲跨上岸說道,“那就跟我回去吧王將軍。”
“不,大人,我不回去。既然我來了這,我也早準備這一天來臨了。”
“我知道,我知道,有人對不起你們,可是王將軍你何必如此頑固呢。我也有責任,我愧對你。我知道虎衛營向來勇猛果敢,六十七名虎賁將士擒賊有功,非但沒賞反倒被責打,你看我這不專向你們賠不是嗎胡子?”
“即使大人你有恩於我,我也不能回去,若不然我王騰良心何安!”
“王騰!那你就帶著他們繼續在這當海盜?你想想你手下的將士們,他們也是有父母有妻兒的男人,他們也曾為國家出生入死,難道你希望我去告訴他們的兒子,他爹是個逃兵是個海盜嗎混蛋!他爹跟了一個大叛徒也成為背叛者嗎?”
王騰默然含淚無語。
“那就和我回去吧,我保證會恢復他們作為戰士的名譽。”
王騰猶豫再三,扔掉大刀跪下說道,“大人,我跟你走,但就隻我一人。只求你放過我六十七個弟兄,不再追究他們,我王騰如何處置自當無怨言。”
“王騰啊,你曾是我手下。如果可以,我絕不希望今天我來找你,我最不想和昔日的兄弟兵戎相見。但這一次,上面有人要你回去;和你衝鋒陷陣的六十七名弟兄,我一定會保住他們。走吧胡子,和我上船。”
王胡子起身,轉身對手下說道,“弟兄們,委屈你們這麽久,我王某有愧。今天我去和胡大人走一趟,你們馬上就能回家了。”
眾人道,“將軍何出此言,我等既願誓死追隨將軍。”
王胡子含淚揮手向眾將士道別,
隨四人上了船。 “末將有罪,不把我綁起來嗎?”王胡子束手說道。
“嗯?...”被王騰叫到的那人遲緩地一愣,“...不必了。”說完他徑直返身回船艙裡去。
“志輔,元敬怎麽沒來?”王騰又突然叫住那人問道。
那人轉過身疑遲地說,“你問這乾嗎?”
“他是不希望看到昔日的弟兄被當做叛徒正法吧?”
王騰這番出人意料的話令男人無言以對,“....你作亂軍法,怎麽處置回去後自然會有人定奪。”
“哈哈哈哈...”王胡子放聲大笑道,恐怖的回聲在整個狼山島上空回蕩。島上的將士站在海邊默然無語,看著王胡子走上船。
“別裝了,這事其實你們都知道,根本就不是我王胡子的錯,只不過你們為了自己的仕途....”
“住口!”湯克寬拔刀直指向王騰。還在島邊王騰的手下頓時踏著海浪衝過來,還有的劃著船彎弓搭箭將小船圍住,雙方馬上劍拔弩張。
僵持了一會兒,王騰輕輕將湯克寬的刀放下,平靜地說道,“志輔,下次你遇到元敬的時候替我謝謝他,我聽說他替我說了很多好話。你就說王胡子很感激他,王胡子也終於認了,他的武功的確比王胡子高。”
王騰歎歎氣走到李修面前,“我上次看到你,你小子還讓元敬揍得到處跑。想不到現在都成為能獨當一面的大將了,哈哈哈......”,說著王騰慢慢抽出李修的刀說道,“李修,要謹記,軍人的職責就是浴血殺敵,保衛邊疆。”
說完,王騰又轉身對胡宗憲說道,“大人,我知道,我也沒想過能再次回到岸上見到家人。那事其實我也不想管,只是,如此泯滅良知的事,王騰實在無能為力。今天完全是王騰自找的,即使殺了我,大人您全然不需要愧疚。我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只是...哎,為何要如此對待自己的臣民呢....如果有來世,我再也不想當軍人,願我只是一條太平犬。.哎...天下太平,何須英雄......大人,王騰今生最後求您一件事,放過我的弟兄們....”說罷,王騰舉刀割向自己的喉嚨。
“將軍!”王騰的手下伸出手一陣痛心地喊道,王騰應聲倒下去。胡宗憲捂著額頭,不由地搖頭歎息。他無奈轉身說道,“應戰吧。”船上其余三人互相看了眼,事情發展到這樣恐怕也沒別的辦法,他們拔出刀準備迎接王騰的手下,這三個人面無表情地站在,似乎也早已有應對之策。
出乎意料的是,王騰的手下並沒有憤怒地一擁而上,但也沒有散去,更像是一群早已覺悟的人。他們紛紛拿起刀,一個頭纏布帶的負傷士兵望了望自己身邊的弟兄,上前站出來說道,“胡大人,其實我們也知道,知道那個秘密後我們也根本沒想過還能活著回到岸上。我們都是自願留下來追隨王將軍的,只是希望大人放過我們在岸上的家人,不要受我們牽連。 ”
“大人,”那士兵頓了頓,將刀插在地上繼續說道,“今天你可以踏平狼山島,殺光我們所有人,但這遠遠不是結束,就算我們全死了,這個秘密也不會被抹滅,它將會流傳下去,只要追求自由正義的人還沒有滅絕,光明就一定會降臨。這一天遲早會到來,誰也阻擋不了,新的時代必將到來。將軍的英靈永存,我們亦不會消失,它將生生不息,世代相傳。假如他們的事業需要代價,那就從這裡開始吧。”
“我們自知成不了氣候,隻願追隨王將軍而去,無愧於天地間!”
說罷,他拿起刀,王騰的手下們也紛紛跟著舉起刀。
“這只是個開始,不是結束。”
眾人毫無畏懼,紛紛朝著倒下的王騰抹刀自刎。
晌久,周圍恢復了平靜,王騰地六十七名將士已全部死去。
“真...真乃義士也,義高蒼穹!尤不見當年齊國的田橫和他的五百忠義壯士,不想今天還能見到如此忠義的將士,實在是....”李修好久說不出話來。
血灑秋濤,海起悲風。湯克寬彎下腰,合上王騰地眼睛,“王胡子,你確實是條好漢,有骨氣,你手下的人也是,個個都是。”
“大人,我們接下來該怎麽做?”
“回去,我們輸了。”
“輸了?”
“輸了,全輸了,他說得對,這不是結束,這只是個開始。”
.....
日出,東方肚白。
海水開始漲潮,狼山島,屍浮淺灘,赤染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