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輕輕一躍,坐在了一條橫倒著的枝乾上。甩掉鞋子,赤著腳丫垂在空中,讓柔和的風從腳面上吹過,感受那習習的清涼。我喜歡極了,很少有花能像石榴一樣堅韌地享受著和抗爭著灼熱的陽光而開放,坦誠自己毫無矯柔的純樸。 “烏經經?你怎麽走這麽遠?一會兒該趕不上隊伍了。”
我略微低頭,發現魏文濤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我面前,懷裡還抱了幾個石榴,“你石榴在哪摘的?這裡的石榴樹明明還在開花。”
他看看自己懷裡的石榴,“就離這不遠,也許是土壤不同吧,那邊的石榴花早就落沒了。”他吸了吸鼻子,從懷裡摸了個石榴出來,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後伸到我面前,“分你一個。”
此時他的身後是如火的太陽,透過石榴樹葉斑駁了一地,樹下是高挺的身影。一陣清風襲來,淡藍色的衣衫,在風中飄舞,深褐色的秀發隨風飛揚,宛如精靈的歡舞。
清風掠過他又向我撲面而來,在拂過臉頰的那一瞬,感覺自己的記憶囊一下子裂了,模模糊糊好像想起了什麽。我注視著他手裡的石榴,它紅紅的,光滑得足以將陽光反射。我接過它,放在眼前認真看著……
我記得在我十三歲的時候,參加了一場族裡的婚禮。那時候我像其他女孩子一樣,對愛情這個詞,羞澀的同時也很是好奇,於是我就問巫傅,愛情是什麽。巫傅告訴我說,愛情就像蘋果,還沒熟的時候又苦又澀,熟透了之後,又香又甜。我很高興,因為我既喜歡吃熟蘋果,也喜歡吃生蘋果。
之後,我就偷偷從巫壘跑了出來,跑到了人間。因為巫傅說過,人間的人多,所以我想,應該能找到給我愛情的人。
我來到人間,很爭氣的迷路了,怎麽走也走不出那個林子,林子裡有一大片石榴樹,我又渴又餓,想來摘幾個石榴填填肚子。不巧正好遇見一個坐在石頭上畫畫的少年,他說他叫魏文濤,是這片石榴樹的小主人。
“你說這石榴是你家的?”我那時候身材嬌小,懷裡只能抱三個石榴,我把這三個石榴當做自己的救命稻草。
“就是我家的。”魏文濤放下畫板,一下子從石頭上跳下來,他那時雖然年少,卻一點沒有男孩子該有的青澀,一張壞壞的笑臉,連兩道濃濃的小眉毛也泛起柔柔的漣漪,彎彎的,好像一直都帶著笑意,像是夜空裡皎潔的上弦月。
“那……那我能吃嗎?”我越說越沒有底氣,一開始以為這些都是野生的石榴,現在知道這是人家的東西,我動了人家的東西就成了小偷。
他走幾步到了我跟前,環起手臂圍著我上下看了一遍,“憑什麽給你吃?”
“我……我餓了。”
他停在我面前定定看了我一會兒,終於收了目光,“好吧,那你吃吧。”
我欣喜,“真的可以嗎?”
他淡淡瞥了我一眼,又壞壞地撇了撇嘴,沒有說話,回到石頭上繼續畫起畫來。
我隻當他是默認了,感激之余挪到他面前,從懷裡挑出一個最大最紅的石榴,伸手遞給他,“分給你一個。”
他將目光從畫板上移過來,瞅著我手上的石榴,“我不喜歡吃。”
我疑惑,“你不喜歡吃為什麽還要種啊?”
他朝我這瞅了一眼,猛地起身把我手上的石榴打飛出去,握起我的手拽著我就跑。
“為什麽要跑?!”
“再不跑我們都要被抓了!”
“哦~,
這石榴林原來不是你的。” ……
那天我在他家裡被他的家人熱情招待了一頓飽飯。吃過飯又被魏文濤問東問西,我隻得說自己是與家人走散,迷路回不了家。他讓我暫時在他家住下,還讓我把住址寫下來,硬要幫我找回家的路。無奈,我把離巫壘最近的一個村名寫給了他。
第二天,我剛起床,看到他背起包就往外面跑,我好奇,所以跟了去。他到了一個叫學校的地方,我想進去卻被人攔住了,說什麽非本校學生不能入內。於是,我就在學校門口等,等到黃昏才等到他和另一個男孩背著包出來。
他見到我很驚訝,“你怎麽會在這?”
我蹲在地上,用兩隻眼睛巴巴瞅著他,“我餓。”
他哭笑不得,伸手把我拉了起來,“你一天都呆在這?”
“嗯。”我重重地點頭,“你一天都沒出來,我還以為你……”
他勾起嘴巴笑了,“以為我什麽?”
我在這被太陽曬了一整天又餓了一整天,他不僅不反思反而還笑得那麽開心,我心裡很不平衡,剛想罵他沒有良心。
“文濤,這麽可愛的丫頭是誰?”
我聞聲看去,是跟魏文濤一起出來的那個男孩兒,模樣長得和魏文濤一樣好。
“她呀,是我在荒郊野嶺撿到的。”
“真的假的?”他滿臉好奇地將我打量一番,然後從包裡拿出一個紅彤彤的蘋果遞給我,“你餓了,就先吃這個吧。”
我偷偷瞅了魏文濤一眼,見他一直看著我笑,我皺皺鼻子,一把將蘋果拿了過來,狠狠咬了一口,又脆又嫩的果肉滑到了嘴裡。頓時,酸甜可口的汁水流進喉嚨,流進我的心田裡,“真好吃!”
……
我乖乖跟在魏文濤身後,扭捏了半天,還是忍不住問出口。“剛剛那個男孩叫什麽呀?”
“他叫顧輝,我最好的朋友。”
……
我想與顧輝多待,所以直接催眠了校長,插入他們班級。我的座位在魏文濤的前面,在顧輝的右面,所以我只要輕輕轉一下臉就能看見顧輝。從那之後,我就一直纏著顧輝。他經常不吃早飯,我就天天給他帶早飯;他性格叛逆總是做錯事惹老師生氣,我就主動找老師認錯替他背黑鍋;他雨天不帶雨傘,我就偷了別人的傘借給他,然後和魏文濤擠同一把傘,一起回到家,發現我身上乾乾的,魏文濤卻被淋成了落湯雞。
他一邊用毛巾擦頭髮,一邊打噴嚏,“你就那麽喜歡顧輝啊?”
“嘿嘿,應該是吧。”我坐在沙發上傻笑,一點也不害臊。
他狠狠瞪我一眼,“那你也不應該這麽殘害你的救命恩人啊,你別忘了你現在可是住在我家,是被我好心收留的!”
“知道啦知道啦,等找到家我會報答你的。”
……
一天放學後,我一如既往地跟在魏文濤和顧輝身後,發現他們之間的氣氛和平時不大一樣,我看見魏文濤側過臉,跟旁邊的顧輝說了句什麽,顧輝的身子不可察覺地僵了一僵。
魏文濤回頭看了我一眼,因為當時是逆著光,所以沒看清他的面部表情,“丫頭,我有急事要去處理一下,你和顧輝先回去。”
“哦。”我木木點點頭,目送他離開。
顧輝停住腳步回過身來看我,“文濤說你很喜歡我?”
“嗯嗯。”我想都沒想,認真點點頭。
“你知道喜歡是什麽感覺嗎?”
“喜歡就是……就是你那天給我的蘋果。”
他怔了怔,“就這樣?”
“就這樣。”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該喜歡的人是誰?”
我看他好像很無奈,難道是我的喜歡讓他感到了困擾?不應該啊,我根本沒有要求他回饋我什麽,我只要可以對他好就滿足了。
那時候我並不知道,喜歡一個人不能一廂情願。
……
晚上我和魏文濤一起做老師布置的作業,無意間發現了他以前用過的一個畫本,翻開看了幾頁,其中有一頁全部被畫滿了石榴花,紅光照人,密密麻麻,猶如天邊的火雲海紅晚霞。在畫的左側還附了兩行字:去歲芳叢,憑風漫嗅。盈盈執手黃昏後,當時月下撫嫣然,榴花曾染紅衣袖。
當我想再翻的時候,魏文濤手一快,先把畫本捏了回去。我撇撇嘴,沒有與他爭鬧,因為這畢竟是人家的東西,而且他也有說過,不喜歡別人碰他的畫本。
做完作業之後,我和魏文濤一起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他隨手撕開一包薯片遞給我,“明天是顧輝的生日,往年他都會在泗湖舉行生日聚會,你會一起去的吧。 ”
“明天是顧輝的生日?真的嗎?我必須去呀。”生日聚會我在巫壘經常參加,都是邀請一些和自己關系好的親人朋友,一起吃大餐,一起玩遊戲,熱鬧的很。
魏文濤滿臉嫌棄地看著我,“你能不能矜持一點?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也不是這個樣子。”
“那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對我的第一印象是什麽?”
“嗯,乖巧內斂,天真可愛,靈動照人……”
“真的嗎?”我內心激動萬分,這是在誇我嗎?
只見他立馬板起臉來,“這些詞和你一毛錢關系都沒有,這下你該知道自己的斤兩了吧。”
“哪有你這樣的?!”
他又是壞壞的笑,“哎,也不知道你父母是怎麽教育你的。”
“我沒有父母,我父母早死了。”我說出這話的時候覺得語氣啊情緒啊表情啊都很自然,可還是把他嚇著了。
他就像見到鬼似的,驚訝得張大嘴巴,“你沒開玩笑吧?”
“我為什麽要拿這個開玩笑。”我沒有父母,從小是被巫傅跟白護他們帶大的,這是全巫壘都知道的事。
他仰著脖子沉默了很久,我以為他睡著了,沒想到的是他從沙發那邊挪到我這邊,然後緩緩抬起手摸了一下我的頭,“可憐的孩子。”
“你才可憐,你全家都可憐!”我並不是無理取鬧,也沒有覺得自己可憐。
本來收回去的手一下子又拍了下來,“臭丫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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