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泰林書兩個人肩並著肩一直坐在長椅上。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太陽光從強到弱，直到今天的日頭有些偏西了。

　　“你怎麽還不回去?”卞泰偏著腦袋問林書。

　　“那你怎麽還不走?”林書不答反問。

　　“我是來找畫皮鬼的，現在沒找到，我當然不能回去。”

　　卞泰說的理所當然。似乎他待在這裡，為的就是找畫皮鬼。但是他明明就是一直都陪林書坐在這兒，哪也沒去。

　　“你給的那個法器到底有沒有用?”林書還是覺得有些不放心。畢竟太玄幻了，要是只靠著那個項鏈，人又不在小七身邊，即使真的發生了什麽，也是鞭長莫及。

　　“童叟無欺。”

　　“畫皮鬼你什麽時候才能抓到?”卞泰看起來實在是太過輕松閑適，林書一點都看不出他很著急，就忍不住催促他。

　　卞泰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都說……一夜夫妻百日恩，林書你真是鐵石心腸，這麽快就想它死了。”

　　林書沉默。

　　他嘴角抽了抽，然後才回道:“它是一開始就想要扒我的皮，要我的命。跟它相比，我簡直就是大愛無疆。”

　　卞泰悶笑了幾聲，“你放心，我現在就是在等著黃昏的時候。到時候畫皮鬼才會出來。”

　　黃昏……

　　李叔眯著眼睛，看著已經逐漸西沉的太陽。城市高樓林立，有些發紅的太陽隱在那些高樓大廈後邊，雖然沒有徹底的沉下去，但是也已經看不見了。

　　“你是說逢魔時刻?”

　　卞泰有些驚訝地問:“你居然懂?”

　　“沒什麽好奇怪的。”林書說道:“小時候聽過爺爺奶奶講故事，就記下來了。”

　　卞泰點了點頭，“在那些廣為流傳的傳說當中，半真半假，有些事情你們人類知道並不奇怪。在黃昏的時候，陰陽交替，所有的妖魔鬼怪都可以在這個時候出現。不過，現在魂歸地府管理，不會出現那種群魔亂舞的狀態。但是至於別的邪祟，還是會有的。”

　　別的邪祟……林書想起了上次的鬼打牆，覺得頭皮有點發麻。他甩了甩腦袋，然後問道:“可是這個跟畫皮鬼有什麽關系?它不一定在夜晚黃昏的時候才出來，我上次見它在白天的時候也出去了。”

　　“它以前為了給皮囊保鮮，所以才會出門的。那時候它還好著，沒有受傷。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它的骨頭架子受損了，當然要好好補補。”卞泰一直盯著西邊，看著那些被夕陽的余暉染紅的霞雲，他看著那些流雲發了一會兒呆，隨後才輕聲地說:“至於補的東西，當然就是那些在黃昏時刻出來的東西了。”

　　“你是說，它要去找一些非人的生物進補?”

　　“是的。現在在人間當中，會出現一些能讓它進補的鬼怪，只有一個地方。”

　　“哪裡?”

　　“醫院。”

　　見證著出生和死亡的地方。生命交疊著逝去或誕生，只有在醫院裡面，畫皮鬼才有機可乘。

　　等天際的流雲快速的劃過，天幕逐漸開始暗下來的時候，卞泰的眼睛一眯。

　　林書隻覺得自己的耳邊劃過疾風破空的聲音，他轉過頭過去望了一眼，發現長椅的一邊空空蕩蕩的，卞泰早已不見人影。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走了。

　　卞泰來到一家幼兒院，這裡是迎接生命最多的地方，也是生命夭折的最多的地方。畫皮鬼想要進補，應該會選擇這些出生不久就死掉的小家夥。

　　他雙手插在兜裡，走在醫院的走廊上，耳邊聽到的全是嬰兒的哭喊聲。他有時候會穿過一個護士的身體，就像是一滴水輕飄飄的滴落水幕一樣，沒有人能看得見他，也沒有人知道這裡居然還有一個人如入無人之境，在自由的穿梭著，不管是牆壁還是人體，都不能阻止他的步伐。

　　一聲嬰兒的哭喊聲傳來，聲音特別的尖銳，好像要穿破人的耳膜一樣，聽起來頭昏腦脹的，聽得人的腦袋一疼。

　　但是這一聲尖銳而又突兀的哭喊聲，並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因為他們根本就聽不見。

　　卞泰皺了一下眉頭，然後轉身換了個方向，順著聲音來處走過去。

　　他越走那個聲音就聽的越清楚，隨後他來到地下室，這裡是醫院的負一樓，是太平間。

　　這裡沒有人聲，只有一排排躺在停屍台上的屍體。卞泰每走一步，都會回響起一聲一聲的腳步聲，聽起來特別的清楚。

　　卞泰往四周望了一眼，入目的只有那些白色的床單。

　　他眉頭緊皺著，剛想要離開，但是卻突然聽見了有物體掉落在地板上面聲音。

　　卞泰身形一頓，但是卻又很快揚起笑容，然後一步一步的離開了。

　　在他走後沒有多久，太平間裡面就開始有聲音響動起來，嘎吱嘎吱，就好像是有人行走在獨木橋上一樣，有點像是橋身相互摩擦發出的聲音。

　　一具骷髏，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它往四周往了一眼，頭骨三百六十度的轉了一圈，等確定四周沒有人之後，骷髏跑到一個台子旁邊，他把那張白色的床單給掀開，露出了下面一具小腹隆起的屍體。

　　它的牙床咧開，露出了算是笑容的表情。

　　它伸出手，在屍體隆起的小腹上面挖著，沒一會兒，它手骨上就全是血紅的顏色。它把從小腹裡面挖出來的東西湊到唇邊，然後肩膀的琵琶骨跟著聳動起來，太平間裡就響起了吧唧吧唧的聲音。

　　伴隨著的，還有嬰兒尖銳的慘叫哭喊聲。

　　畫皮鬼一直低著頭吃的正歡，完全沒有注意到剛才已經離去的人去而複返了。

　　卞泰走路沒有發出腳步聲了，他一步一步靠近畫皮鬼，手上燃起了一簇火苗。

　　畫皮鬼突然僵住，它的骨頭架子頓住不動了。

　　卞泰勾了勾唇，他用力的一揮手，火球就朝著畫皮鬼扔過去。但是畫皮鬼似有所覺，它貼地一滾，避開了這次偷襲。

　　它沒有再繼續和卞泰糾纏，而是一瘸一拐的跳著離開。

　　卞泰冷哼了一聲，剛要追上去，但是卻怎麽也挪不動步伐。他回頭望了一眼，發現是許多嬰兒模樣的魂魄在拉著他的褲腳，還有一個女鬼用嘴巴咬著他的衣擺，口水順著她的嘴角流下，弄濕了卞泰的衣裳。

　　“孩子、我的孩子……”女鬼的腹部破了一個窟窿，裡面有半截腸子掉出來，還有一個胎盤也露出了一半，一截嬰兒的紅色的小手也露出了半截。

　　“放開，你的孩子和你都死了，我幫不了你。”卞泰皺了一下眉毛，畫皮鬼現在已經跑出去了。要是再遲一會兒，估計又要跑了。

　　女鬼剛死，現在還不太搞清楚狀態，再加上自己的孩子剛剛被吃了，一時間只能憑著自己內心的哀慟和母性的本能行動，她死死的咬著卞泰的衣擺，沒有放開。

　　卞泰也不耐煩繼續糾纏下去。他手上又燃起一簇火苗，這次女鬼終於害怕了，她尖銳的叫喊了一聲，然後往後退了一些距離。

　　卞泰就趁著這個時候，轉身追著畫皮鬼走了。

　　卞泰走出了太平間，他轉悠了一會兒，在走到醫院一個廢棄的儲物間時，推開門走了進去。他暗中戒備了一會兒，但是什麽都沒有發生。

　　他正想走，但是不經意卻瞥見了窗簾後邊有一截白骨露出來。

　　卞泰走過去，掀開窗簾，發現畫皮鬼現在已經散架了，正安安靜靜的躺著。除了頭還保持著頭的模樣，只是在天靈蓋的那個地方碎了一個洞，其他地方都碎的不成樣子。

　　全身粉碎性骨折的畫皮鬼。

　　卞泰暗暗挑眉，居然……死了麽?

　　誰殺的它?

　　碎得這麽徹底， 看來，那下手的人可是一點都沒有留手。

　　卞泰蹲下，他拿起一塊骨頭來仔細的瞧了瞧。

　　畫皮鬼的骨頭有燒焦的痕跡，但是卞泰可以肯定，這些痕跡不是他造成的，反而像是……地獄的業火?

　　地府的人?

　　卞泰沒有再猶豫，他橫臂一揮，地上的骨頭就全都被他收了起來。

　　他在醫院裡面四處尋找了一會兒，但是卻一無所獲。

　　殺了畫皮鬼，居然這麽快就跑了。

　　卞泰略微猶豫了一會兒就離開了。不管是什麽東西，只要不犯到他頭上，他都懶得管。

　　卞泰回到444號後，把畫皮鬼的骨頭一一擺開。他盯著那堆骨頭，一直辨認著業火的痕跡。

　　像，卻又不像。

　　卞泰犯了難，他歎了一口氣，然後把畫皮鬼的頭骨放下。他一抬頭就看見林書正好走進來。

　　“你怎麽這麽晚才——”卞泰聲音一頓，聽得突兀無比。

　　“怎麽了?”林書微微的喘著氣問道。

　　麻雀一直飛在空中玩著平板，它看見林書，爪子一滑，平板就從空中摔下來。

　　“林書你身後——”

　　林書有些莫明，“我身後怎麽了?”

　　麻雀卻不說話了，它落在卞泰的肩膀上，久違的扮起雕像。

　　卞泰沉默了一會兒，他緊緊的盯著林書，問道:“你剛剛在外邊，發生了什麽?”

　　林書喘著氣，似乎累的不輕，他雙手撐在桌沿，斷斷續續道:“鬼……鬼打牆，我又遇見了鬼打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