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書手上捧著一張簡陋的協議書。他蹲在沙發上，幾乎要淚流滿面。

　　但是現在他已經死了，身體是死的，淚腺自然也是死的，所以他雖然想哭，但是哭不出來。

　　麻雀飛過去，落在他的肩膀上。它本來是想安慰林書幾聲的，但是最後還是忍不住咯咯地笑了幾聲。

　　“你是要幸災樂禍?”林書面無表情地瞥了麻雀一眼，“大鳥，你真是一隻不討喜的鳥。”

　　麻雀用它的翅膀擋在它的鳥啄旁，擬人地做出了一個掩嘴笑的動作。

　　“不是我非要打擊你，明明就是你自己提出要跟主人做交易的，現在如你所願了，你卻這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能怪得了誰呢?”

　　林書用力揮動的手中那一張又十年的賣身契，他咬牙切齒的，幾乎想要把它撕碎，但是後面還是沒有敢動手。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呀。

　　林書歎了一口氣，然後把那張協議書收了起來。

　　躺在沙發上的小七突然嚶嚀了一聲，她的眼睫毛輕顫了一下，似乎有要轉醒的跡象。

　　亡瞳走過來推了推林書的肩膀，她壓低聲音說:“她很快就要醒了，帶她出去吧。”

　　林書點了點頭，然後把小七抱起來，走出了444號。

　　炙熱的太陽光灑落到林書的身上，使他全身有些隱隱的刺痛。

　　他記得，之前並沒有這種感覺，可是現在塗藥了，效果卻越來越不明顯了。

　　難道卞泰給的藥還有保質期了?

　　林書皺了一下眉頭，繼續往前走去。

　　他把小七放在路邊的一個長椅上，讓她的腦袋靠在自己的懷中，然後一直低著腦袋打量她。

　　陽光照射在她的臉上，在眼瞼處投下了眼睫毛如蝴蝶一般的陰影。那些強烈的光線，使得林書側頭望過去，能清楚的看到小七臉上一些細小的汗毛。

　　她從鼻孔間輕輕的呼氣，這一些細小，但是卻又綿長的呼吸，就是生命的律動。

　　這是一具年輕的軀體。鮮活的生命。

　　跟他完全不一樣。

　　過了沒一會兒，小七就悠悠轉醒過來。外面強烈的太陽光線照射在她的眼睛上，感覺有些刺眼。

　　她用手背遮擋住眼睛，有些不適的眯起來。

　　“這是……”

　　她現在還有些暈暈乎乎的，話說得有些含糊不清。

　　“咳咳。”林書輕咳了幾聲，“小妹妹，你醒了。”

　　小七嚇得全身一僵，她這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陌生男人的懷裡。

　　她臉頰紅了紅，然後直起身來坐好。

　　“不好意思……”她嚅囁著嘴唇道歉，然後才輕聲地問:“我為什麽會在這裡?我記得我昨天是——”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昨天是——”小七的腦袋有點疼，她用手捶著自己的太陽穴，試圖緩解一些疼痛感，但是卻沒有什麽效果。

　　林書看著她好一會兒，然後才解釋說:“昨天我在馬路上遇見你，你好像出了一場不大不小的車禍，所以我就把你撿了回來。”

　　“對……”小七變得有些失魂落魄，她喃喃的說道:“我記得我原本是要去找林書哥哥的，我夢見他了。他說讓我去他的房子裡面等他，然後我就去了。可是後來……後來發生了什麽事情，我就一點都不記得了。”

　　林書動了動唇，他乾笑了幾聲，說:“我不知道。反正我是在路邊撿到的你，之前發生什麽事情我都不太清楚。

也許是你受刺激了，所以把事情都忘了。不過我想也應該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忘了就忘了吧，也不是什麽好的回憶。”　　小七愣愣的看著他，最後輕輕點了一下腦袋。

　　“昨天晚上……”

　　“哦，你是在醫院裡面度過的。醫生說你根本就不用住院，所以我就把你帶出來。你現在醒了就趕緊回家吧。”

　　其實這些話全都是漏洞百出，但是小七卻是沒有懷疑什麽。

　　林書看得一陣火大，他真想敲一敲她的腦袋，看裡邊裝的到底是什麽東西。別人說什麽她就信什麽，別讓人給拐賣了，還要替人家數錢。

　　他忍了又忍，最後什麽都沒說。

　　林書從口袋裡面拿出一串紫色的水鑽項鏈，他放在手上摸了一會兒，才把項鏈遞給小七，“我是林書……的同事，這是林書讓我給你的。你要好好的貼身戴著，不能拿下來。”

　　“林書哥哥給的?”小七有些哽咽的說:“這是給我的?”

　　這臭丫頭，以前總是沒大沒小的叫他林書，現在難得叫他一次哥哥，可惜卻是在他死了之後。

　　林書解釋道:“之前……不是沒來得及嗎?總之你要好好的保管，這可是我用——這可是他讓我轉交給你的東西。”

　　這可是他跟變態交易來的。

　　洗去小七的記憶，加上這一條項鏈，換走了他又一個十年。要是這所謂的法器不能抵擋住畫皮鬼的攻擊，林書發誓，他跟卞泰沒完。

　　小七點頭，眼淚跟著大顆大顆的掉下來。

　　小七只顧埋頭，捧著那項鏈哭得泣不成聲，完全沒有注意到林書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對了……”林書頓了頓，“叔叔阿姨還好嗎?”

　　小七停止哭泣，她抽噎著回答:“還、還行，現在穩定下來了，沒什麽大問題，就是阿姨哭得多了，現在看著老了很多。”

　　林書一愣，隨後一拍大腿，“早都說了，讓他們再生一個，就是不聽，現在好了，想要再生一個也來不及了。”

　　小七半張著嘴巴，“什麽?”

　　“沒、沒什麽……”

　　林書左右張望了一會兒，“沒事就快點回家吧，你爸該等急了。”

　　小七抹了抹眼淚，然後點頭，“謝謝你，那我走了。”

　　她站起來，在原地呆了一會兒之後，才舉步離去。走出了有十幾米的距離，小七又回頭看了一眼，發現林書還坐在原來的地方，一直看著自己。

　　她咬了咬唇，心裡莫明的難受得厲害，她停下一會兒，轉身一步步走掉了。

　　小七的身影淹沒在街頭的人潮中，最後什麽也看不見了。

　　林書不知道呆了多久，他把目光收回來，剛想要回444號，但是卞泰的聲音突如其來響起。

　　“既然舍不得，為什麽非要她走呢?”

　　“嚇！”林書被嚇得往後退了一些距離，他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你什麽時候來的?走路沒聲兒啊?”

　　卞泰無辜道:“我都在這兒坐了很久了，是你自己看的太入神了，沒發覺。”

　　林書撇了撇嘴巴，問道:“你不是去抓畫皮鬼去了?”

　　“正好路過，看見你就過來了。”卞泰看著小七離去的方向，有些好奇的問:“我看你也不是那種沒心沒肺的人，為什麽不回家看你的父母?”

　　“相見不如不見。”

　　“嘖，還文藝起來了。”卞泰搖了搖頭，他拿出一張銀行卡，說道:“我想你現在需要一筆錢去給你的父母養老。”

　　林書大奇，“你原來也會做好事?”

　　“想太多。要錢，拿東西來換。”卞泰揚了揚手中的卡，說:“裡面有五百萬，我可以讓這筆錢變成你父母的合法收入。”

　　林書喉嚨發乾，他現在不需要錢，但是……

　　“你要什麽?”

　　“拿你的初戀來換。”卞泰低聲的說:“我的員工必須忠誠於我，心裡面不能裝著別的東西，風險太大，我不能放心把你留在身邊，你既然已經有了不回去的覺悟，那就索性斷個乾淨。”

　　林書皺眉，“你要小七做什麽?”

　　“我對那個人類女孩沒興趣，我只是要把你的對於她的感情抹去。 我已經給過你機會了，但是你沒選，現在只能走另一條路。”

　　“要是我不答應呢?”

　　卞泰正視他，“我會想辦法讓你答應。”

　　林書盯著他的眼睛，但是裡面平靜無波，什麽情緒也沒有。

　　“我很好奇……”林書笑了笑，“你說你是個商人，唯利是圖。但是我覺得，這筆交易對於你來說，根本就一點好處都沒有，你為什麽會提出這種交易?”

　　“值不值得，我才是老板，我說了算。”

　　“你當初把我撿回444號，是偶然還是……故意找上我的?”

　　林書一直覺得有些不安。

　　他記得，他出現在444號的時候，卞泰就說過了自己和他有交易，所以才會復活他。

　　可是他一點都不記得了。

　　那段記憶是空白的，就像小七剛才那樣。

　　也許，他曾經失去了一段記憶，至關重要的記憶，可是他真的什麽都記不起來了。

　　“你現在才問這個，是不是太晚了?”卞泰唇角噙著溫和的笑意，“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你還會留在我的身邊，二十年。”

　　他把自己賣給卞泰了。

　　林書沉默，片刻之後，他說:“行，我就跟你做這筆交易。”

　　人都活不成了，那就不應該惦記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因為沒意義，這樣也好。

　　卞泰在銀行卡上親了一口，眼睛彎起來，“我喜歡會抉擇的聰明人，林書，你很不錯。我很開心你終於能夠清醒的面對自己的處境了，希望你以後，能一直這麽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