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月大如盤。
西北之地秋天的月亮總是又大又圓,潑灑下滿地流華,似乎有著與那皓日一爭高下的雄心壯志。石頭縫下的蟋蟀自知命不久矣,在整個夜晚叫個不停,似乎要用盡最後一絲氣力才罷休,庭院間掛起陣陣涼風,吹著二人的發絲舞動。謝氏心愛的大白貓不知何時從主人房間偷偷溜了出來,悄悄爬上了院子牆頭,蹲在那裡看熱鬧。
此時二人已經開始過招了。
薛洛陽自幼在軍中摸爬滾打,學的都是軍中殺人的刀法,今日他以掌為刀,一劈一砍,盡是大開大合,氣勢十足,反觀柳青的槍法,則是王家的江湖槍法,只求取勝,不求傷人,今日以指為槍,發力也都是柔中帶剛,擺出了與薛洛陽纏鬥的架勢。
薛洛陽右手為刀猛地一劈砍,趁柳青招架之時,左手順勢去揪柳青的衣領,這是軍中常用的一個招式,名曰“斷頭台”。利用敵人的衣領將其纏住,使其呼吸困難,喪失行動能力。
柳青可不會讓他這麽輕易的抓去,只見他右側一步,躲過薛右手的劈砍,雙手合力將薛洛陽左手摁下,趕將入去,朝薛洛陽小腹踢了一腳。這一腳,踢得薛洛陽噔噔噔後退三步,笑了一下說“好一招獅子回頭。”
柳青也沒答話,向前一大步邁出,繼續以“青龍出水連環槍”向其刺去,薛洛陽也不慌張,竟瞬間砍出二十余手刀,不僅擋住了柳青的攻勢,而且一刀比一刀勢大力沉,逼得柳沒法使出相輔相成的第二式。柳青隻好趕緊使出第六式“風掃荷花葉內藏”把身體往回一收,脫離戰圈之外,接著又向前瞬間彈出,手臂如蟒蛇般纏繞,直奔薛洛陽咽喉而去。
薛洛陽也不急,一轉手腕,橫下手刀一推。攔下了柳青的進攻。柳青一看反覆進攻無望,竟使出小摩陀步邁至薛洛陽,又將手臂纏繞而去。
薛洛陽是使刀的,近身拳腳功夫還是差一些,猛然間竟被柳青直取咽喉,他突然慌亂,突然見到柳青攻擊之時,竟是將整個後背裸露在他攻擊之下,大喜之余猛地一掌劈在柳青背上,將其整個身體砸到了地上,柳青順勢一滾,退到五步開外,站起身一抱拳道,“大哥好功夫。”
話還沒說完,一口血沒忍住嘔了出來。
薛洛陽也沒有走過去查看柳青的傷勢,他盯著柳青看了一會,一抱拳,面色冰冷地離開了小院,臨走時摸了摸衣領,夜晚的寒風吹得他後背一陣發涼,。
月色依然冰冷,院中的蟋蟀此時也停止了喊叫,那隻大白貓不知何時已經翻牆而去,不知所蹤。
柳青在庭院中簡單運功調息了一下,走進了房間,坐在薛洛陽剛剛坐過的椅子上,自言自語道“演戲可真是門手藝活,害得我還要把舌頭都咬破。但願他沒看出來我使得是龍虎寺的功夫。”說著,柳青把手裡一塊爛布扔在燭台裡燒了,這塊布,便是薛洛陽的領口,換句話說,隻要剛才柳青有一丁點殺心,薛洛陽此時早已經沒了性命。
因為剛才的打鬥隻是切磋,不用以命相搏,所以三四個回合後,兩人便摸清了對方的底細,柳青賣了個面子給薛洛陽,讓大家都看得過去。薛洛陽心裡也知道怎麽回事,自然沒有多說什麽。
第二天,薛大將軍還是發了一通脾氣,讓這兩個兒子都滾出家門。
薛洛陽才在家待了一天,便又要回到邊塞軍營中去了。至於柳青,從將軍府離開之後,也準備南下齊明山。
柳青趕在薛洛陽走之前離開將軍府,
臨走時薛平川沒有來送,反倒是謝氏像是揮淚送別自己親兒子一樣,足足送出城外三裡才離去。 拜別了謝氏,柳青又變回他那遊俠兒的形象,叼著跟枯草,盤坐在馬背上,好一副閑庭逸志的樣子。
胯下這匹馬名叫大榆樹,本是鎮西將軍府內最好的大宛戰馬。此時也搖搖晃晃,優哉遊哉地散著步,絲毫不見丁點軍馬的樣子。
這大宛州距離齊明山所在的蘇文州,足足七千裡的距離,按照普通馬的腳力,起碼要走上三個月,不過好在柳青並不著急趕路,所以也不會走得太匆忙。
柳青不僅不急,反而希望時間過得更慢一點,因為現在為止,他隻是聽老道士安排的要去齊明山走一趟,而去了齊明山之後呢?他不知道。江湖在哪?他也不知道。所以柳青現在想的,就隻是多見見世面,了解了解所謂的江湖。
就這麽優哉遊哉地走了一天,居然快走到了大宛州的邊界。因為大宛州西北側與西戎國交界,所以鎮西將軍府,就設在了大宛州的東南側。將前線當做一個緩衝。總不能打一次敗仗就被人把老窩端了吧。所以柳青一共走出去不到一百裡,便到了大宛州的邊界,再往南走,就要穿過八荒王府所在的靈昌州,然後從邊界取道靈昌,直達南部的汝陽州。再從汝陽州往南,過了文江,就可以到繁華的江南,之後還需一路南行,穿越數個州郡,才能到達蘇文州。
柳青一看天色已經不早了,就想著先找一家店住一晚。早晨臨走時謝氏塞給了柳青很多銀兩,所以柳青也不用像過去一樣老是擔心沒錢。住店的時候,還特意找了一家好一些的客棧。
要麽說無巧不成書,就在這客棧裡,偏偏就讓柳青碰到了熟人。
此時徐朗也是十分無奈。
自從大當家死後,他便一個人偷偷上山卷了些金銀細軟跑了。
他知道,整個矮頭山,隻有余文虎才是真正的信任他,這個有勇無謀的出頭鳥才最需要他。換句話說,隻有余文虎在,他才能活得順風順水,余文虎死了,他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他本來想佔著山頭自立為王,後來轉念一想,想如果沒有余文虎撐腰,那他這個三當家的名號,是無論如何也敵不過手下之人一把斬馬刀的,隻好悻悻作罷。
所以那天一看大勢已去,徐朗便收拾了東西連夜跑路。
他本想自己此時有些本錢,可以南下做些小生意,或是進京趕考,搏個功名,都是極好的選擇。於是他獨自一人前往江南。今日剛走出沒多遠,一時酒癮上來了,便想找個好一點的酒館,喝點小酒,權當為自己壯行。哪知道此時連菜都沒上來呢,便見到了熟人,徐朗掩著面,生怕來人看出來。
可是哪知道這來人有著過目不忘的本事,一眼便見到了他,大步流星地走過去坐在徐朗對面,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笑著問道“喝兩盅,三當家?”
徐朗此時連大氣都不敢喘,連忙道“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之前的事望公子海涵,與公子為難,實乃在下被逼無奈之舉。我本是一介書生,奈何被那強盜擄至山上,忍辱多年,隻望有朝一日能有英雄救我於危難之間,幸遇公子,使我脫離那刀山火海,得以重見天日。公子大恩大德,徐朗沒齒難忘。”
柳青笑道“你倒是會往自己臉上貼金,現在孤身一人形單影隻,不如在那山寨裡舒服了吧?怕是不知道心裡有多記恨我呢。”
徐朗再彎腰拜道“小人不敢。”
柳青自飲一杯道“也罷,正好我身邊缺個打下手的。今日起你就跟著我吧”
徐朗眼前一暈,感歎自己這命途多舛,這是剛出狼穴,便入了虎口。連忙拒絕道“小人沒什麽本事,又笨手笨腳,隻怕耽誤了公子正事。公子您就拿我當個屁,把我放了吧。”
柳青道“你現在也沒個正經營生,大概會選進京趕考一途吧,而且你年齡已經這般了,別說考不考得上,就算考上了,你又要從小吏乾起,不知何年何月才有個正經官職,如果你現在陪我南下走一趟,我倒是可以給你安排個一縣主簿當當。”
徐朗大驚道“公子說的可是真的?”
柳青道“我是從鎮西將軍府出來的,你說我此話當真不當真?”
徐朗喜笑顏開,趕緊低頭作揖道“願為公子效犬馬之勞。”
柳青笑了一下,舉起杯,與徐朗碰杯之後,一飲而盡。
此時,連徐朗自己都不知道,日後大陳國江湖上,官場上聲名遠播,號稱通吃黑白兩道的狗頭軍師徐朗正是從今日起,正式踏上了歷史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