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你的本源，如果我連那也毀了，你便真的再也回不來了。”孫悟空眼裡閃過一絲不忍。

　毀滅原本是他的本能，但是他卻有了不忍。

　一個人跟另一個人靠的越近，就越是會被那人同化感染。

　“我一直都沒有存在過，又何談回來。”哪吒又笑了，這次不是顛笑，也不是狂笑，更不是瘋笑，而是一種，欣慰，悵然，慈祥的笑容。

　“你不是永垂不朽嗎。”孫悟空說道，“你確實是永垂不朽的，只要這天靈珠不破，只要這世界不滅，你便永遠存在著。”

　“可那早已經不是我了，那就變成了另一個人，他們或許是哪吒，但是絕不是我，我永遠都不會有了。”

　孫悟空看著哪吒，眼睛閃爍起來。

　“幫我毀了它吧，如果你不毀了它，它便會再去毀了別人，不管是誰，我都不想再這麽做了。”

　那是英雄遲暮的歎息。

　英雄都是會老去的，這種想法就像是女神也會拉屎一樣讓人忍不住想要破口大罵。

　但是事情是存在的，沒有人能夠反駁。

　所以他們罵完了，吐完了，能接受的，便繼續看他們的英雄，舔他們的女神，不能接受的，便對他們以前敬仰的英雄破口大罵，便對他們以前敬仰喜歡的女神百般羞辱。

　有時候人只要稍微施加一點刺激，也不要多強，只要一點點，他們就會變成另一個人。

　他們把自己的改變怪罪給外界的變化，生命的輪回，別人的不忠。

　其實他們不知道，能改變他們的，只有他們自己。

　或許他們知道，但是他們不願承認，不願承認自己其實這麽肮髒，不願承認自己其實跟其他人一樣平凡。

　人總是會把自己跟其他人區分開來的，一句話一件事，自己做了就是理所當然的，就是要被人敬仰的，但是別人倘若做了，他便會嫉恨，便會痛苦。

　他恨不得把自己撕扯成隨便，把那些碎片覆蓋到全世界所有人身上，霸佔他們的成果，奪走他們的喜悅，然後把自責跟悔恨留給他們。

　哪吒已經不想這麽做了，或許說，他已經厭倦了以前的自己。

　當厭惡達到了一定的程度，這無盡的生命居然也是一種痛苦。

　但是他不知道，在某些人眼裡，哪吒三太子已經是一個當之無愧的英雄了。

　他做了很多人不敢做的事情，說了很多人不敢說的話，死了很多人不敢死的結果。

　英雄遲暮，總是讓人感覺到無盡的背上。

　然後那天靈珠從哪吒身體裡面滾出來，滾到了孫悟空腳下。

　孫悟空抬起腳來，重重落下，只聽哢嚓一聲，時間便像是凝固了一樣。

　紫霞雙手捂住嘴巴，忍不住往後倒退了兩步，淚水已經滑了下來。

　龍靈兒已經完成了重生，看到孫悟空抬腳已經來不及阻止了，然後她就呆呆的看著那珠子被孫悟空踩碎。

　豬八戒眼裡也有些失落。

　哪吒三太子畢竟是一個天才，也是一個敢作敢當的人。

　他豬八戒，一向是很喜歡跟這樣的人交朋友的。

　他以前也有很多的朋友，他分不清那些是真的朋友，哪些是假的朋友，所以才會落得變成豬的下場。

　他在想，如果他以前的朋友都跟哪吒一樣，那命運的軌跡會不會發生改變。

　他想著想著便不敢想了。

　如果命運軌跡沒有發生改變，在這天庭做一個麻木不仁的行屍走肉就真的是他想看到的嗎。

　如果說以前他還不知道的話，那現在他就有了結論。

　肯定不是。

　或許以後人們不會把他這頭蠢豬放到和孫悟空一樣的地位上去比較，或許後來的人會認為他不及孫悟空億萬分之一，但是他知道，他很明確的知道，自己其實跟孫悟空是一樣的。

　他們才是同類。

　人只有跟同類在一起，才會稍微感覺到那麽一絲放松。

　如果他現在還待在天庭的話，如果他現在還待在這個毫無人情味的地方的話，豬八戒心想，說不定他早就已經瘋掉了，然後被流放到不知道什麽地方去做一個無足輕重可有可無的小官兒。

　可就算是那小官兒，也是沙僧無比向往的位置。

　所以人還是要懂得滿足的好，如果永遠都感覺自己現在不滿，那除了不滿之外，也沒有別的了。

　孫悟空抬起了腳，天靈珠的碎片居然慢慢的飄了起來，往天上飄去。

　可這不就已經是天了嗎。

　不，是往更高的天上飄去，那更高的天上，是連天神都不曾探索的存在。

　所以神仙們對那天總是會有一些畏懼的，就像凡人們對他們很畏懼一樣。

　不過凡人們好歹還知道他們的存在，會塑造出他們的泥像來供奉，會給他們上香。

　他們接受凡人的索取，自然也讓凡人感覺到了安穩。

　但是他們頭頂的那片天上又是什麽呢，會有什麽東西存在在那裡嗎，如果有的話，那裡的東西為什麽不讓他們進行供奉呢。

　他們沒有付出任何東西，但是他們失去的卻比供奉了東西的人還要多。

　現在哪吒的化身天靈珠慢慢的飄向天邊，神仙們紛紛駐足，久久的凝視著。

　這飛上天的東西，說不定會在天上發生些什麽，他們想。

　然後他們放下了手頭的事情，都停駐了下來，抬頭凝望著那飛天的天靈珠碎片。

　那天靈珠碎片慢慢的飛，越飛越高，像是凡間的柳絮，也像是四月的飛雪。

　然後那碎片消失了，在眾神仙的眼皮子底下， 就像是進入了異次元一樣消失了。

　神仙們幻想的某些事情沒有發生，他們感覺到一絲失望。

　只是平平淡淡的消失了，沒有發生什麽。

　孫悟空也把高昂的頭放了下來。

　“你們在看什麽?”孫悟空問那些神仙。

　那些神仙也都收回了目光，他們都看著孫悟空，他們都沒有說話。

　“大聖已經做完了自己的事情，也該回去了吧。”一個神仙說。

　“是啊，俺該回去了，這裡本就不是俺該待得地方。”孫悟空環視四周，眼神裡面的嘲諷更勝了。

　“我們不是那個意思，我們是想你你還有自己的事情，您不是還要護送唐僧西天取經嗎?”那神仙連忙說。

　孫悟空點著頭，眼睛卻放在了紫霞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