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時還隻是一個毛頭小子，哪裡知道守什麽規則，於是我便搖了搖頭，張禦道:‘你既不知道廚師界的規則，就想做廚師，那你可知道一入廚界，終生無解，就算是老死，你也擺脫不了廚師的身份，孔夫子都說過:君子遠離庖廚，做了廚師你就再也做不了其他的行業了，你可知道！’我但是沒想這麽多，隻覺得既然是廚子，那肯定是不缺吃的，既然有吃的，那絕對是餓不死的，於是我鄭重的點了點頭。”

　　阿九突然歎道:“也許這次的點頭，卻是為以後埋下了後悔的引子。”

　　梁沅接著道:“張禦看著我點頭之後，就微微歎息了一聲，說不上是什麽感受，也許是失望吧！也許在他的心中廚師的光鮮外表下是不足為人知的辛酸，接著他又問我:‘你既然想學，那我給你個機會，同樣也是一個考驗，更是家規，就是我給你三個月的時間，如果你能掌握我們現在廚房的所有手藝，那麽我就讓你留下來，免去你皮肉之苦，並收你為徒，將我畢生所學傳授於你，如果你不能做到就要離開張家，你將不再是我張家的下人，你是死是活與我張家將無任何關系，你願意接受這種懲戒麽?’看著他溫和的眼神，我說:‘隻要能學廚藝，就算是賭上自己的命我也在所不惜！’因為我知道離開了張家，我又會變回原來的那個人，甚至比以前更糟糕，所以那也是我最不願回去的日子，我的父母也是在那個時候離開了我，到現在我都沒找到。”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惆悵，更多的是一種厭惡，對那種生活的厭惡，似乎還有一絲懷念夾雜著絲絲的心痛。

　　這全體現在這算閃爍著黑色光芒的眼睛之中，並且還在不停的變換，變換的同時，又跟著在波動。

　　張老此刻卻突然說道:“沒有人願意回去，那種饑寒交迫的日子，也許隻有經過的人才會懂得，也才會珍惜現在！”

　　阿九打量了他一陣，又目視了梁沅幾眼，在在心中感歎，這兩人，看著是多麽的相似，他們又都是廚子，又都有著自己的遭遇。

　　而另一邊的苗雄和苗少華也都是一臉的惆悵和感歎，苗小蓮則是一臉的同情。

　　在後世有一句話:“女人是最感性的動物”，在阿九看來這句話並不是沒有道理。

　　他轉首看向梁沅問道:“那後來呢?你真的學會了廚房所有的手藝了麽?”

　　梁沅道:“嗯，我也沒想到幾十道菜的做法，還有刀工，在三個月下來，我居然全部學會了，也正是這樣，我就成功拜入了張禦門下，成了他門下唯一的一個弟子。”

　　阿九感歎道:“造化弄人啊！想必你的生活來了個大轉彎，做名廚的弟子，也是風光無限吧！”

　　梁沅一陣搖頭，吃了幾粒花生米，再度喝了兩杯酒後，道:“你隻是說對了一半，外人想象的風光無限，其實更多的是無奈，我做了一年的廚子，就開始後悔了，因為我發現這並不是我想要的，也許我的心也跟著變了，我突然居然想要自由自在的生活，而不是這樣帶上枷鎖的日子！”

　　張老歎道:“一個人不在憂愁衣食住行的情況下，考慮的最多的就是自由自在了，可你回不了頭，既然選擇了這條路，你就隻能一直走下去！”

　　梁沅也是歎道:“這也許就是人吧！自己選擇的路也許都會有後悔的那一天！”

　　話沒說完，他卻突然看向阿九，似乎飽含著深意，這同樣也在阿九平靜的心田擊起了幾重波浪。

　　他想到了那三個消失的鬼魂，正因為他開陰陽客棧，掛上了招鬼燈籠而消失的。

　　他會後悔麽?

　　在這阿九看來，沒什麽後悔的，在當時那種情況，他完全沒有任何反抗的余地，隻能擺布，但別人都要要他的命了，他還不能掙扎麽?

　　就因為對方的背景，而選擇要犧牲自己，這在他看來是最愚蠢的選擇。

　　隻聽梁沅接著道:“從那以後，我每天的日子都是到處奔波，直到我二十四的時候，我離開了張家，我選擇去外面謀生了，於是我在廚師界漸漸多了自己的名頭，不知不覺中我的廚藝也已經超過了師父李禦，我本想就此功成身退，卻發現已經退無可退，無論我躲到哪裡，總是有人能找到我。”

　　“我厭倦了在廚房的日子，更厭倦了廚房的那種油煙醬醋味，在我五十歲的那一年，清庭要成立北洋艦隊，我卻不知怎麽被選中了艦隊上的主廚，聖旨一下時，我才知道，可當時已經沒有了任何的余地，被迫來到海上，才漸漸明白這些年我所有的名利居然不如大海中的一粒浪沙。”

　　阿九道:“後來呢?”

　　梁沅道:“甲午戰爭爆發後，北洋艦隊全軍覆滅，我也墜入了大海，由生到死的轉變，本想好好投個胎重新來過，卻想不到，想不到……”

　　說到這裡，他居然哈哈大笑起來，一滴血淚從他眼角滑落。

　　這讓阿九他們大驚，他已不是人，卻怎麽還會留著鮮紅的淚珠。

　　梁沅沒有繼續說下去，隻是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刻骨銘心的恨意，這股恨意來的太過突然了。

　　他左手提酒，不再是斯文喝酒，而是狂飲起來，而他的右手一把抓起花生米就往嘴裡送。

　　張老問道:“你想不到什麽?”

　　他隱隱絕對接下來的可能才是大秘密，也許正是他們想知道的秘密。

　　阿九看了他一眼，也沉默下來，顯然他也想到了關鍵之處。

　　隻不過獨剩苗家三人有些茫然。

　　梁沅突然轉頭看了阿九和張老他們兩人一眼，眼睛有些陰晴不明，變化不斷，他試著想說什麽，不過到最後還是沒有作聲。

　　張老又問道:“從生到死，再入輪回，再投胎轉世，這本是天地自然規律，可你……”

　　此時，天邊一道閃電劃過，接著又是一聲驚雷。

　　閃電將天邊照的通亮，驚雷將夜色瞬間驚醒。

　　這雷聲剛好打斷了張老的話，他看向外面，歎息道:“快入秋了，這天氣變幻也是太快了。”

　　梁沅也轉首看向天邊，後又回首冷笑道:“好個天地自然規律。”

　　莫名其妙的一句話，帶著幾分譏諷，更帶著陰沉的笑容被他說了出來。

　　眾人開始有些不解了，對方說的不明不白，吊起了他們胃口，但他也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很快，梁沅手中的酒壺空了，碟中的花生米也空了，他整個人好似有了寫醉意。

　　於是他放下了二兩碎銀子，就站起身來，向外面走去，臨出門時他一直陰沉著臉，留給眾人一個道不明的背影。

　　外面此時傳來他低沉的聲音:“陽壽已盡，陰壽無期，奈何橋斷，投生無望，輪回池乾，鬼哭魂怨，何時到那盡頭?倘若這天真的要變，就來的猛烈些吧！”

　　他的背影變得更加蒼老起來，隨著身影的消失共同消失在密林深處。

　　他突然像是受到了驚嚇，一把抓過地面的泥土，不管不問不看的就往著嘴裡放，並且還一陣嚼動，牙齒與泥土摩擦的聲音讓人一陣惡寒。

　　而客棧裡，阿九都感覺一陣惡心。

　　這還是他剛剛看到的老者嗎?

　　他突然感覺有些不認識了，這明明是一個瘋子，還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隻有瘋子才會吃泥土。

　　可一個瘋子又怎麽能守住秘密呢?顯然對方守住了，到離開都沒有說完“想不到”後面的話。

　　誰又能知道這隻是個“說不得，也問不得”的秘密。

　　張老不知道，阿九也不知道。

　　密林中，梁沅吃了幾把泥土後，又開始露出一臉滿足的笑容，他邁開腳步繼續向往前走。

　　於是同時，在他剛剛的地方，沒人注意到的地方，突然有一雙綠色的眼睛閃爍了一下，似乎還傳出一聲冷哼。

　　這是類似人類的眼睛，隻不過大了許多倍，而且還帶著一股驚天的氣息，如同高高在上的神靈睥睨四方，無喜無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