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小天已經離去,雲軒又在包廂裡發了一會呆,回想起與秦小天相處的一幕幕,最後再次發現,他和秦小天的距離看似拉近,其實不然,秦小天真正的一面仍是深不可測,無法琢磨,他明顯的表示善意,說不定只是為了此次危險的出使,增加一個強大的盟友。
雲軒情不自禁的歎了口氣,為了無法琢磨的人心,也為了自己這顆太過喜愛猜忌的心靈。他步下酒樓,來到繁華熱鬧的長街之上,此時正午的陽光十分猛烈,照得整片大地一陣溫熱。
雲軒眯著眼睛看了一眼那天空中的烈陽,不曾想,眼前竟是一花,胸口頓時湧起陣陣沉悶,腦袋更是一陣暈眩。對於這種從未出現過的畏懼陽光反應,雲軒幾乎站立不穩,視覺在瞬間就變得一片模糊,連整條長街都化作帶著雪花點的條紋,乾澀無比的喉嚨情不自禁的發出“啞,啞”聲。
他的異樣嚇得四周的人們紛紛散開,就在原地搖搖欲墜之時,一道身影迅速閃近,一把托住了雲軒的腋下,這才堪堪幫助雲軒站穩,熟悉的聲音在雲軒的耳邊輕輕響起:“堅持住,別讓有心人看出問題。”
雲軒晃晃了沉重的腦袋,強行控制著腦袋中撕裂的疼痛,眼前的人影頓時變得清晰了少許,原來是白素,不過她現在一身男裝打扮,大概是為了掩人耳目吧。
雲軒看了看她身後的車隊,明顯比秦小天的隊伍多了一倍有余,他托了托沉重的腦袋,強顏歡笑道:“好素素,見到你真高興!你的隊伍很壯觀嘛……”
“接了個敢死任務,當然要多找些人來墊背了。”白素笑了笑,接著又不無擔憂的說道:“你的狀況有點不妙啊!先上車再說。”
白素將雲軒扶上了烙印著玉衡宮印記的馬車,不忘回頭盯了一眼遠遠跟在雲軒後頭的那位趙德主管,對方臉上驚愕的表情尚未退去,隱約還帶著莫名震駭的擔憂,但當發現這位玉衡宮貴賓正盯著他看時,他趕緊又垂下了頭……
白素先是幫助雲軒大大地灌了幾口水,才問道:“剛才跟在你後面的老頭是誰?”
雲軒急喘著氣,輕輕拍著沉重無比的頭顱,答道:“趙德,皇城裡的一個小主管。”
“皇城?呵,原來那個傳聞中的夏啟修士真是你啊。”白素笑了笑,話語中也有了酸酸的味道:“你為了李婉兒,可真是盡心盡力啊!”說著,白素一把便將雲軒的那面人皮面具給撕了下來。
“渴,很渴……”恢復原本容貌後的雲軒,一張臉變得如同白紙,蒼白得令人心悸,他拿起了馬車裡的水壺,大口大口地灌了幾口,同時縮了縮身軀,躲進馬車裡的陰暗處。
白素趕緊將窗邊布簾拉上,她注視著雲軒微微泛青的嘴唇,皺眉道:“雲軒,你到底怎麽了?要知道畏懼陽光,只會出現在低等魔修的身上啊……”
在陰暗中,雲軒的情況好了許多,但他的呼吸仍是急促了,黑色的瞳孔中染上了些許的混濁和迷惘。
直到白素又問了一次他到底怎麽了,他才搖了搖頭,說道:“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不過我想,我這次可能惹上大麻煩了,因為我已經感應不到須彌界的存在了。”
白素探了探雲軒的額頭,冰冷無比,但摸摸他的手心,卻是熾熱一團,她合緊了嘴,掀開布簾一角,往太陽的方向看去,除了稍稍刺目,一切無恙。
她坐到了雲軒身邊,輕聲分析:“自我……我們身體裡開始流淌出異樣的血液,除了開始的一段時間,我們會怕光怕熱,之後我們一切都與常人無異的,這種低等魔修的缺陷是不可能出現在我們身上的……”
雲軒縮了縮身體,雙手環抱胸前,腳也縮到了椅子上,沉聲問道:“素素,你到底想說什麽?”
白素皺著眉,沉聲說道:“雲軒,雖說我們的靈魂是穿越而來,但是若論性質,無論你承認也好,不承認也好,我們絕對是顥天魔界裡最高等的魔修,完全不畏懼普通魔修所畏懼的一切。你忽然出現這種情況,那麽只能說明,你很可能被詛咒了,也可能是染上了某種可怕的病毒。”
雲軒眉頭跳了一跳,內心卻沒有太多的恐慌,太多生與死之間的經歷將他的內心磨練到了麻木不仁的境界,他甚至還笑了笑,安慰白素道:“好素素,不必太擔心,說不定是什麽突發性症狀……”
白素冷冷的打斷了他,說道:“突發性症狀?雲軒,從你修仙以來,你有感冒過嗎?你有發燒過嗎?你會喉嚨痛嗎?沒有,一次都沒有吧!因為我們是踏足在生死邊緣上的魔修!告訴我,你最近見過什麽人,發生過什麽事?”
雲軒看著白素眼中深深的關切,胸口暖了一暖,牽了牽嘴角,便將最近所發生的人和事一一講述了出來。
白素中途聽得很細心,一句話也沒插,但當她聽完,第一句話就說道:“我說雲軒,你對李婉兒真是有情有義啊!”
雲軒迎上了白素的目光,明顯能夠聽出對方語言中的不滿,連忙說道:“好素素,假如你身處在李婉兒的位置,我也會一樣待你的。”
白素終於勉強笑了笑,但她很快又斂起了笑容,正容道:“有幾個人是特別可疑的。第一個是國師尊者,第二個是天啟的女皇,第三個是秦小天,其中國師尊者的嫌疑最大,因為他代表的是天道使者,代表著世界上最光明的一切,而你是黑暗中的魔修……”
雲軒搖了搖頭,顯然不能接受國師尊者陷害自己的可能。
白素沉吟道:“或許,他也未必想害你,說不定是想幫你抹去身體上魔修的氣息。或許,那些烙在你靈魂中的光明烙印,今天剛好到了發作的時間。”
抹去魔修氣息,重新成為一個正常人,身體中重新流淌出正常人的血液……雲軒臉上竟無法抑製的流露出了喜色,哪怕他明知這只不過是白素的一個假設。
白素不無失望的看著蜷縮成一團的雲軒,輕聲說道:“雲軒,假如你不再是一個修士,那麽你的一切修為力量將隨之流逝,你很可能將會徹底失去須彌界,不再傲立於人前,從此成為一個普通人,要過普通人的生活了。”
雲軒的目光茫然了一下,立即又恢復了清晰,微笑道:“素素,假如真是如此,那也不錯啊!”
白素表示無法理解的頂了頂下巴,才說道:“假如你的敵人知道你成為了普通人,你覺得他們會輕易放過你嗎?”
“……”對於此,雲軒只能乖乖閉上嘴巴了。
“除了國師尊者,李清水和秦小天的可能性也是相當大的,但恐怕只有國師尊者的動機有可能是良性的,其余兩人真有動過手腳的話,居心叵測啊……”
在兩人對話期間,雲軒只要一有時間,就不停的喝水,就像一個在沙漠中缺水多時的旅者,這看得白素不由得眉頭大皺。
此時,馬車停了下來。
白素掀開布簾一角,看了看窗外天空,烈陽正被一團烏雲擋住,令天色陰沉了許多,她輕聲說道:“雲軒,皇城到了,你先回去吧!此事我還要好好想想。今晚我將入宮參見李清水,到時我再去找你。”
“嗯……”雲軒無力應了一聲。
內皇城的城門外,雲軒軟弱的腳步令他腳下的步伐看起來更輕飄飄了。幸好還沒走幾步,不知去哪裡的趙德主管又重新出現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呼出,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才快步跟上,大膽來到雲軒身邊,攙扶了雲軒一把。
雲軒側頭對趙德微微一笑,以示感激,但那笑容中明顯帶著一絲疑惑,趙德則像是心虛似的,又再微微地垂下了頭。
內皇城的大廣場上停泊有幾十輛專用馬車,當雲軒快要走上其中一輛馬車時,猛烈的陽光又再次從濃雲中噴出,這幾乎令雲軒再次站立不穩,身體的五髒六腑早已痙攣成了一團,但他仍強咬著牙關,硬是沒讓自己倒在熾熱的碎石地面上。
同時,雲軒可以清晰的感覺到,趙德手中攙扶的力度明顯增大了。
雲軒剛在馬車裡坐定,目光迅速瞥了一眼四周,從茶幾托盤下取出一壺用來衝茶的清水,也不用杯子,就將整壺水灌進了喉嚨裡。
趙德的眉目裡帶著憂愁,但他一聲不吭,默默的將所有的布簾全部放下,當他在雲軒對面坐下時,發覺對方的眼睛裡全是深深的疑惑。
沒多久,負責駕禦馬車的禦者將他們帶到了雲軒所住的庭院,雲軒自覺全身的力氣就像被抽幹了似的,完全是靠自己的意志,才能慢慢走回到房間裡,雖然過程只是短短的幾十步距離。
趙德侍候雲軒坐好後,又很自覺的用最大的水晶玻璃杯子盛滿了水,放到雲軒面前。
雲軒的胸口一陣鬱悶,忍不住劇烈地咳嗽了起來,喉嚨深處甜甜的,他慌忙合緊了嘴,沒讓這口驚世駭俗的詭異血液給噴了出來,全身上下漸漸被滲出的冷汗給濕透了。
他一手按撩住微痛的胸口,一手抹了抹迷朦的眼睛,發覺趙德已經拿著一個痰孟,站在自己身邊。雲軒微微急促的喘著氣,手一掀,那面精致的人皮面具立即又被掀了下來,英俊的面龐因為痛苦而變得有點扭曲,一雙本應深邃的眼睛渾濁一片。
趙德看得一陣心慌,剛想後退兩步,雲軒的手已經閃電般探出,緊緊的扣在了他的喉嚨上,“鐺”的一聲響,痰孟頓時從趙德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上,滾到了一旁。
雲軒咽了一下口水,硬生生地將那詭異顏色的血液吞回到喉嚨裡,才冷冷的說道:“趙主管,我很感激你前面的一臂之力,但我並不是一個善男信女,討厭有人在我面前隱瞞些什麽!”
趙德作為皇宮的主管之一,對於雲軒曾在皇宮裡放倒五百精銳禦林軍的事跡,可是略有所聞的,他絲毫不懷疑扣在自己喉嚨的手指能立即洞穿自己的生命,但他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雲軒冷笑道:“趙主管,一個人的耐性是有限的,死亡也不是唯一的終結,我知道有不下千種的方法,可以令人生不如死!況且,我這張臉孔,對於天啟皇城的人員來說,應該並不陌生吧!”
趙德的眼中閃過了驚慌恐懼,嘴唇再次一動,但仍是什麽也沒說,一陣沉默過後,乾脆閉上了眼睛。
雲軒心中湧起怒氣,加大了手上的力量,強行壓製著體內翻騰不休的內息,又冷冷說道:“趙主管,看樣子,你是再也不想看到你的家人、孩子了……”
話未說完,腦袋又是一陣刺痛的暈眩,身體的力氣終於被抽得一乾二淨,那隻曾經強而有力的右手無力地從趙德身上滑落。
趙德歎了口氣,後退了幾步,卻沒離去,而是找了一塊乾爽的毛巾,又再上前為雲軒輕輕抹去那不斷滲出的冷汗。
一陣深深的沉默後,趙德忽然用低不可聞的聲音說道:“……原本,我是一個專門侍奉女皇陛下的內侍……一年前的一天,女皇忽然得了一個急病,開始時的症狀,就是怕光怕熱,全身無力……就與你現在的情形,幾乎一模一樣。”
趙德換了一塊乾爽的毛巾,又低聲說道:“那一天之後,我就被調離開了女皇身邊,而和我一起侍奉陛下的另外三個內侍,現在全部下落不明……”
雲軒悶哼了一聲,腦袋昏昏沉沉的一片,內心陣陣煩躁,身體卻是完全無力,他低聲問道:“是不是你的同僚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而你運氣比較好,沒有看到?”
趙德的聲音更低了,“不知道,大人!請不要再問了,這已經是我所知道的全部。”
雲軒無力的點了點頭,心中卻是震驚不已。結合趙德所說的,包括李清水她自己親自承認過一次,難道說,只是昨晚一次短短的接觸,這絕症就傳染了給我?這怎麽可能?她身邊這麽多人,為何個個沒事,我的運氣就這麽差,僅僅近距離交談一次就染上了,而且還徹底失去了對混元天府的感應……
難不成是趙德在說謊?雲軒不由得瞥了一眼身邊的趙主管,他眉頭深鎖,似乎是知道自己說了很多不該說的話。
難道說這僅僅只是巧合……
自結成紫丹之後,雲軒就未曾受過如此大的身體折磨,他以堅韌的意志去強撐著虛弱的身軀,苦苦思索著,自己那鮮紅色的血液究竟是在什麽時候開始,變成那種該死的顏色, 可這一切似乎也與混元天府脫離不了關系……
趙德看出雲軒深深的疲意,沉聲問:“大人,你需要上床休息一會嗎?”
雲軒搖頭道:“不用了,我想沐浴,水不要太熱,也不要太冷,幫我在其中加上冬草、巴豆、枸杞……”
趙德應聲下去後,雲軒暗歎了一聲,沒想到進了皇城以後,一切事情都比想像中要倒霉啊……
哲人曾經說過,現在的挫折,都將成為未來幸福回憶的最佳伴侶。
雲軒對此不以為然,或許是因為他的幸福回憶從不因挫折而來。
恰到好處的溫水中,雲軒伸展了一下軀體,體內躁動的詭異血液漸漸平靜了下來,但大量精力耗費後的虛脫,還是令他連一根腳指頭都是軟弱的。
溫水池邊有一個神龍仰首形態的香爐,嫋嫋的輕煙從神龍口中飄出,令整間浴室都彌漫在淡淡的芬芳當中。
雲軒透過薄薄霧氣,注視著幾幅牆上的壁畫,那是神話故事裡眾神處死惡鬼的畫面,惡鬼奮力掙扎,但因為前面中了眾神的圈套,已經根本沒有還手之力了。
這些壁畫令雲軒感到一陣不舒服,耳邊似乎又響起了白素的話——“雲軒,假如你不再是一個修士,那麽你的一切修為力量將隨之流逝,你很可能將會徹底失去須彌界,不再傲立於人前,從此成為一個普通人,要過普通人的生活了……假如你的敵人知道你成為了普通人,你覺得他們會輕易放過你嗎?”
“呵……一個被代表正義的人們殺死的魔修,多麽無趣的一種未來啊!”雲軒喃喃自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