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ck迎著橘紅的斜陽緩慢驅車,開進了一個位於動物城邊緣的老舊社區。暗灰色的水泥道路上充滿了細碎的石屑和各種歪七扭八常年被車輛碾壓出的大裂痕,致使道路坎坷不平。兩側的房屋顏色發黃,表層石面充滿著時間的刮痕,更顯陳舊。路旁的樹木高大參天,異常青蔥,茂密的樹冠投射下巨大的樹影,襯著那雜草叢生而又少有人來往的側路,真是一片清幽僻靜的景象。一個遊戲開發小組將工作室安家在這樣偏遠的地方,且算是十足的隱士。
連續的幾個回環轉彎,Nick愈加深入,周遭的環境也隨之變得愈發的荒涼,甚至不見幾家燈火的雜亂大道就好像整個社區已經被荒廢遺棄了一樣。Nick由此都開始懷疑起了那一路向前消失在地圖邊界的目標方向是否導航精確。就在車輪壓出導航范圍的那一刹那,Nick輕輕塌下了刹車,抬眼注釋起車窗外的一番湮沒般的景象。
矮舊的兩層小樓,牆皮掉得破損不堪,兩側茂密的爬山虎直通屋頂。生鏽了的Linkou小招牌,有些字母甚至被完全腐蝕根本看不出樣子來。借著這傍晚的昏暗氣氛,這所謂的遊戲工作室,漆黑得能充當成鬼屋。Nick的嗓門裡哽咽了一口吐沫,實在不敢相信這樣破舊的地方還會有人居住。但出於有重要線索要抓緊,Nick還是輕聲走到樹藤垂下的廳廊,叩門嘗試。
出乎意料的是,很快便有人來應門。隨著腳步聲的逐漸響亮,門縫的展開露出了一張毛發遮面,胡子悠長的墮落面孔。就像所有的犛牛一樣,他的頭頂上總伴隨著三兩隻蒼蠅的縈繞,只是那些蒼蠅都好像受他負面情緒的影響而顯得有氣無力。那犛牛憂鬱的眼神和Nick鐵亮的雙眸對視起來,兩人之間瞬間產生了某種違和而令他們雙雙沉默不言。Nick僵硬地微笑著掏出了自己的警徽很不自在地分說著:“那個……你好,我是……我是ZPD的Nick警長……”
Nick才道出自己的職位,那犛牛就仿佛受到驚嚇一般瞪圓眼球捂住了口鼻,莫名其妙地來了一句:“十多年了……終究還是來了。”
“啊?那個……我只是……”Nick呆愣在原地,尷尬地不知所措。
漸漸地,犛牛的身後又出現了同樣頹喪的其他四隻別的動物,紛紛用一種充滿罪惡感的眼神凝望著他。
Nick感覺情況十分奇怪,輕咳幾聲順順嗓子竭力找回著當警長應有的嚴肅姿態,正色道:“我是ZPD的Nick警長,請問你們是Linkou遊戲工作室的成員吧?”
五人沉默依舊,只有犛牛帶頭點了點腦袋響應Nick的問話。
Nick看後繼續道:“我希望你們能配合我的調查,告訴我一些關於20年前由你們發行的遊戲的某些事宜。”
哪知站在最前面的犛牛突然“噗通”一聲猛地跪在了Nick的腳下一把抓起了Nick的大腿,嚇得他直往後趔趄。那犛牛的聲音同他發抖的身體一樣顫顫巍巍:“KC財團……已經,被你們正法了嗎?”
“啊?什麽……什麽正法?”Nick被驚得神情慌亂不知如何回答,或者說,他都無心聽懂犛牛的話。
“是這樣麽……看來……那依然是個沒有公之於眾的機密……”犛牛不斷搖晃著的肩膀伴隨來清晰可聞的喘息聲,就像擠死的心結瞬間釋放,他抓著Nick的大腿,宣泄般絕望地大哭了起來:“原諒我們!我們是被脅迫要這樣乾的!是我們親手埋沒了本不應該被埋沒的歷史!我們欺騙了太多的人!我們有大罪!20年了,
一直都在被良心譴責……蹲監獄判死刑什麽都好,我們隻想把罪過贖掉!”犛牛涕淚橫飛,很快沾濕了Nick的褲腿;哭缺氧的頭腦緩緩下沉砸在了Nick的腳掌上,而他仍在喘息著。犛牛身後的四名組成員,紛紛低頭矗立沉默著,一言不發,也不發出一聲哭泣,一個個膨脹的長發在臉上垂下密麻的黑線,像是在靜靜地等待救贖。 犛牛的舉動是這樣的反常,以致讓Nick的內心幾番震撼又幾番痛楚。他理解背負一種罪過十多年的感受,就像他背負著對John的悔愧,沉重而無法釋懷……Nick搖了搖頭,方把John從思緒裡甩出。眼下的這些人一定就像Nick一樣迫切地想要做些什麽去贖掉自己曾犯下的過錯,哪怕只是言辭上的一個交代,都足以贏得心腑的平和。哭訴般的沉痛氣氛令Nick也強忍著淚水,恨不得抱上去也同他訴出自己心中深藏著的苦。
犛牛幾經吸氣之後終於穩定住了自己的情緒,他仍雙膝跪地,合起了雙手,發髻線間露出了憂鬱失色而充滿懇求的眼神對Nick低語道:“警長……如果,你在調查‘黑色十二月’,我們只有一個請求……別讓KC財團的那幫拜金逐利的畜生得逞!去揭發他們!懲罰他們!讓他們付出代價!”
……
又是一番冗長的沉默過後,Nick終拉起犛牛的雙手留下一個肅穆的誓言:“請放心,我一定,會將‘黑色十二月’查個水落石出!”,而後,他便轉身離開了。
望著後視鏡中逐漸遠去的Linkou工作室殘破的屋影,Nick從沒像現在這樣感覺內心如此沉重。似乎他的心臟如凝固了一般正在失去跳動的動力,全身血液流動的減慢也令他愈發癱軟,但盈眶的淚水卻不由自主地向外流動,順著臉頰,滲進牙關,萬分苦澀。不知,是心中的那份愧疚變得更加清晰牢固,還是明知自己沒可能頂住巨大的壓力查下“黑色十二月”的全部而荒唐地立下誓言的嘲諷。一切的一切都在向Nick的自我對話著:自己已經變了,完全沒有從前那樣樂觀的心態支撐自己去逍遙度日了。
……
車子開回警察局的時候已然是晚上了,Nick駝背消沉地走進了警局,準備去檔案室拿一些資料草草收手回家。然而,推開門的一刹那,他直接就撞見了牛局長背著燈光,那發黑的氣急敗壞的可怕面孔。Nick後脊一涼,連忙立正站好敬標準軍禮。
可這些無用於緩解牛局長的憤怒,他寬大的鼻孔中宛如噴射出了蒸汽,咬字十分用力:“Nick……警長,我記得你的假期昨天就結束了!”
“呃……是的,那個……我……”Nick處於懵逼的混亂狀態之中。
“那麽,請告訴我你今天又跑哪浪蕩去了?!”
“我去……我去查案子!查案子!對!”Nick笑得跟石頭沒什麽兩樣。
“哦?是嗎,這真讓我感到驚訝!”牛局長一臉驚異不變腔調明顯是裝出來的,“那很好,明天給我交上一份詳細的調查報告,生成檔案,我要親自審閱!”牛局長伸出粗壯的手指徑直指向了Nick的鼻尖,“但我警告你,你要是交不上來,可別怪我撤你的職!”一句狠話留下,牛局長轉身走開。讓出了站在他身後滿臉擔憂的Judy。
Nick原地不動,憂鬱地看著Judy那淡去顏色的雙眼,又一次陷入了肅穆的沉默。
……
“Nick,你今天是怎麽了?怎麽這麽沉鬱啊?下午都去哪了?”Judy這一路上甚至回到家中都持續不停地關切著Nick,但這些似乎引得Nick些許反感,以致他蹙起了眉頭轉身將Judy甩到一邊:“我很好。別再問了!”
“可我……”Nick這一下真噎得Judy說不出話,“可我……可我擔心你啊!你平常不是這樣子的啊!別擔心明天的調查報告,我今晚不睡,和你一起寫!”
Nick本就無神的雙眸微縮成了兩個點。他聽出了Judy聲音的顫抖。他不想將Judy牽連到自己的調查之中,不想連帶給她找太多麻煩,但更不想因為這個而惹她傷心生氣。
Nick終轉回身低下牽起了Judy的手,輕吻了下她的臉頰:“蘿卜頭……我……我真的很好。別為我擔心。我實在不希望將你牽連進來。相信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Nick盡管這樣做但絲毫沒起到安慰的效果,Judy的眼眶中還是溢出了淚水。Nick猛力地咽下一口涼氣,起身猶豫著,雙腳在原地連續徘徊打轉。他終究轉身走進了書房,關上了門。只剩下仍舊站在走廊上的Judy,靠著牆擦起了眼淚。
牆角裡忽探出一對兒長長的耳朵,緊接著一個圓圓的小臉蛋和晶亮的雙眸便也從牆角冒出。那是聽力高強的聽到了門廊裡的動靜。剛才的那一幕,他全看在了眼裡。他怯生生地走到了Judy的身旁拽了拽她的衣角:“媽媽……爸爸他怎麽了?”
Judy低俯下身子撫摸著的頭強顏歡笑:“你爸爸他沒事,就是工作太累了。放心吧,回去好好睡覺啊。”Judy嘴上雖這樣說著,但Nick最近總無故外出且避諱著她的奇怪舉動不得不令Judy產生了一個可怕的想法:Nick是不是有了外遇?不……不會的。她不敢胡思亂想,能做的恐怕也只有相信Nick。
“嗯……好……”雖小,但他很機靈。他看出了媽媽表情上的不對,回房間的路上都不停地向後試探。看著耳朵漸漸落下肩頭的媽媽,憂心忡忡。
……
一頭扎進書房的Nick,臨近奔潰一般地趴在了書桌上, 頭腦中一片混沌交錯的空白。此刻他真想抓住一個懂他心聲的人大哭一場。如果Jack在身邊的話……
思緒正混亂著,Nick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是Jack打來的電話。Nick咽乾淨哽咽在嗓門的口水,擦掉眼淚穩定下了情緒,方才接起了電話。
“Jack?你休息得怎麽樣了?”
“很不錯,一覺醒來都仿佛回到了少年時代!你那邊怎麽樣了?”Jack語氣雄壯,四處煥發著青春活力。
“我……也很好……”Nick則顯得低沉了太多太多。
“嘿?怎麽了?”
“沒事……Linkou那邊我去過了。他們是被KC財團逼迫著編入的洗腦代碼。”
“嗯……也就是說咱們的證據很確鑿了。但要想揭利益集團的底子,這些可還是不太夠啊,咱們還得獲取一點KC財團的其他罪證。”
“是……明天就開始著手調查KC吧。”
“同意。”
“Jack……我想求你件事。”
“嗯?說說看。”
“記得我跟你說過的5名警探離奇辭職的事件嗎?有可能的話,你從系統裡面幫我打探一下他們的消息吧。”
“這……貌似,會有些難度吧,但我會盡力。”
“好的,謝謝了Jack。注意休息吧,別因為查案子亂了你的作息。”
“好的,我……”
“嘟”的一聲,Nick直截了當地掛斷了電話。他戳在書桌上對著黑暗的天方發呆。褪色的眼眸中,映射著別樣的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