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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異象傳來的瞬間,地洞裡殘存的照明燈斂去光芒,監視器頹然停止運作。而整條恐怖的機械長蛇,憑借法器中殘存的一絲動力,在半空中詭異地掙扎幾下,終於轟然墜地,只有它身上鑲嵌的符籙、法器、奇石、令旗,在黑暗中無力地彼此呼應著,發出寥落的絲絲寶光。
修士們感到一陣疲倦,渾身筋骨根根酥軟,不由跌坐在灑滿貓妖熱血的地板上。他們拋下損毀的法寶,捂著流血的傷口,扎起撕裂的衣袂,吞入用金石、骨骸、雲氣、草木封裝的靈藥,坐在無盡的黑暗裡,發出暢快的大笑。
終於,終於,終於贏了。但一切,是多麽的僥幸!你有科學,我有神功的天真幻想,早在六七十年前就行不通了。
當純粹的傳統的修士們碰上威力無邊的機械,只能像蘇韻淺一樣,舍生忘死,硬用人命拚死抵抗,才有一線生機。中國最大的鍛壓機,如今已經可以施加800MN(8萬噸)壓力,一次鍛造上千噸的整體金屬部件;江南造船工程的門吊,最大起重質量達900噸;不談可怖的洲際導彈,就說“區區”的WS-2火箭炮,都能保證最大射程400公裡,並在200公裡射程內落點誤差不超過10米,殺爆彈頭有效殺傷半徑85米。這些駭人聽聞的能力,慢說金丹的韓鍛、元嬰的陳述玄,就連大乘期的張浮休,在全盛時期,都絕對不可能施展。
道法相對於現代科技的優勢,從群體來看,只在於延年益壽。對於個人而言,還有保持個體極端強大、方便的好處,並得到很多超乎常理的能力。但它很難複製,更難提升,對於修行者的意志和智力水平要求也太高。一個強大的國家,可以用二十年去培養三十萬名熟練精明的工程師。而同等條件,最多只能得到三四百名築基修士。
三百名築基修士,可以求雨潤澤一省土地,卻不能發明潤澤全球的人工降雨術;能夠提高數千頃土地的產量,卻無法制造良種、農藥、化肥,喂飽十幾億人;能夠冶煉數百把飛劍,卻無法創造運載數千人的巨大飛機。
作為個人,修士階層是強大的、可敬的,但相比於被工業和科技武裝的凡人總體,卻成了一群可憐蟲。
在場修士們的修為已經不算低,適應人間的生活之後,或許會在各行各業成為佼佼者。可是他們所代表的階層呢?他們的生活方式呢?他們的信仰呢?他們的政a治地位呢?難倒一輩子隱藏自己的身份,做可悲的鼠輩賊子嗎?
為什麽仙道沉淪?為什麽傳統不振?說什麽人心不古,說什麽世風日下,一種完整的文明和技術體系,如果沒有強大的、擊毀一切敵人的實力,甚至不能保護自己,延續自己,那它憑什麽要別人去崇奉呢?親切的感情從來不會從天而降,那需要豐富的物質、可信的安全來保障;堅定的信仰從來不會平地產生,那需要反覆的勝利、光明的前途來證明。
可喜的是,就在今天,就在此處,他們看到了把科技和道法融為一體,從而取得更加巨大的力量、獲得更加無可擊敗的優勢。道法的便捷、非凡,與現代技術的強力、快速,交相輝映,最終能夠成就偉大的事業。而這一切的基礎,
全在於科學合理的研究方法。 修士們親手擊毀了這可怖的機械,卻不得不承認,它才代表著修真界唯一的正確方向,而親手摧毀長蛇的自己,才是曾經輝煌的修真文明,最後的、無力的、可悲的苟延殘喘。他們從未經歷過如此刺痛心扉的一場偉大勝利。
宋惜節站起來,沉默地打開乾坤袋,把十幾個五花八門的護身符、幸運飾品、用不上的低階法寶、符籙,遠遠扔進了無邊的黑暗裡。然後取出飛劍,運足法力,從長蛇身上,切下一塊塊散發著機油味的厚重結構,含著淚,努力塞進乾坤袋。他愛那詩酒茶的風流時代,不喜歡複雜刻板的鋼鐵、電子、力學、數學、化學、生物,即使他作為修士中罕見的新潮人物,早已偽裝了自己的LED飛劍、學習了一點高等數學和微電子,也僅僅是為了欺騙對手與方便就業,而絕非樂在其中。在這險象環生的一天,他用數學知識挽救了全隊的命運,也遇上了結合現代技術的雄偉造物。他還是不喜歡好不浪漫的科技,但是他沒有選擇。
其余修士都沒有出聲,卻學著他的樣子,開始收集各種重要的部位。
這個世界,從來不在乎某些個人喜歡或者不喜歡。它隻用生硬的現實,碾碎一切逆時代而動的靈魂,將他們的血液和腦漿塗在前進的道路上,甚至不留給他們哭喊與適應的機會。
戰場迅速被打掃完畢。修士們不敢久留,分配好搜索其他地方的任務,分隊行動起來。
李默笙負責挽救蘇韻淺。
此時貓妖的生命體征很微弱,卻還算穩定。但她體力和肉身消耗過大,卻不能靠法術來彌補,因為法力和維持肉身的能量、物質不能互相轉化,而只能依賴充足的營養物質重塑肉體:糖類、脂類、蛋白質、維生素、無機鹽、水和纖維素。幸好妖精只要不死,恢復肉身只需要大量的食物,這個倒是現成的。
李默笙開大靈覺的感應范圍,找到食品庫。他一腳踹開大門,脫下法袍,把滿身是血的蘇韻淺,妥帖地放在這堆柔軟而富有靈性的錦繡上。然後找來大瓶的礦泉水,輕柔地清洗了一下令人不忍目睹的傷口,放倒水瓶,從中間剖開,讓蘇韻淺容易入口。
貓妖萎靡地用鼻子碰了一下清水,猛地打個噴嚏,從口腔、鼻子裡噴出半凝固的藍紫鮮血、喉部爛肉,以及肺部的碎片。李默笙舉起胳膊,掩飾自己止不住湧出的眼淚,然後輕輕擦去蘇韻淺嘴邊的汙物,像面對自己年幼的女兒一樣,柔聲安慰道:“好了,好了,不疼,不疼……”
他盡量找到柔軟高熱量的食物,撕開包裝袋、打開罐頭盒,一件件剝好,放在蘇韻淺的嘴邊。重傷的貓妖眼睛半閉著,吃得很慢,似乎隨時都要睡著。李默笙為她哼著歌,撓著著她的後背、下巴、肚子,讓她盡量舒服些,同時也不至於陷入昏蹶。
他一袋袋地拆開包裝,她一點點安靜地吃著。一時間,儲藏室裡只有“嗤啦!”“吱吱!”“吸溜吸溜!”“吧唧吧唧!”的聲音。瘦小的母貓身上漸漸長出鮮紅的肉芽。各種顏色的體液、各種氣味的組織、各種形態的肌肉,互相糾結勾連,如同一件醜惡的外套,緊緊遮住蘇韻淺的身體。
貓妖吃東西的速度陡然快起來。她大口吞進一切可以下咽的東西,好幾次差點噎住。李默笙手拆包裝的速度已經遠遠跟不上,索性縱起飛劍,將一袋袋食物凌空劃破。
母貓漸漸長出了豐隆的肌肉,油光水滑的軟毛,甚至有一節尾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延伸。李默笙驚詫地發現,裡面似乎摻入了絲絲銀亮的金屬,和幾塊芯片的碎塊,又迅速被肌肉掩蓋。
蘇韻淺忽然尖叫一聲,變回了破破爛爛、體型巨大的妖身。這個龐大身體的胸部、前肢骨骼盡碎,甚至不能站立;從傷口中,能隱約看到胸膛裡一團東西,咕咚咕咚地跳動。它腹部髒器脫垂,後肢依然在劇烈地痙攣,幾乎被撕去的肌肉突突猛跳。李默笙長歎一聲,加快了飛劍開袋的速度,自己洗了雙手,幫蘇韻淺把髒器歸位,然後使勁按摩妖身那長近兩米的“美腿”。
蘇韻淺顧不上吞咽,使出天生的法術,講所有食物隔空吸進巨大的嘴巴裡,也不咀嚼,流水價塞進食道。
李默笙又要分心看管飛劍,又要替她按摩後腿,忙得滿頭大汗。
忽然蘇韻淺“嗝!”的一聲, 變回了人形。她臉上滿是食物碎屑,衣不蔽體,一條腿還被李默笙使勁揉捏著。四目相對,兩人瞬間都愣了。
“喂喂!摸夠了嗎!”蘇韻淺單手叉腰,另一隻手怒指李默笙的鼻子,靠單腿顫巍巍地站著。
李默笙臉一紅,迅速縮手:“唐突了,唐突了……”
“你們男人都是這個死樣子嗎!進來的時候LED男狠狠捏我的肚子,現在還胃疼。你又來動手動腳!人家還沒嫁人呢!都給你們摸光了!”
“……可是那會兒你是貓和妖怪啊!”
“呃,好像……呸!不許狡辯!你們這是從心底裡缺乏尊重女性的意識。尊重要從小處做起,不管是母貓還是雌妖!”
李默笙被訓得像三孫子一樣,只能諾諾連聲。
蘇韻淺一抹嘴,斜眼一掃地上堆滿的食品包裝,更是哭天搶地:“我保持這個身材容易嗎?你剛才都給我吃的大油大肉,糖啊奶啊一樣不少,居然還有巧克力!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
李默笙不由叫起撞天屈來:“我有什麽法子,你老大都快掛了,不吃這個怎麽辦!何況你都快把儲藏室吃空了,有什麽選擇余地嗎!”
蘇韻淺不聽,凶巴巴地道:“你先出去!門口等著!”
李默笙垂頭喪氣地出去,只聽見裡頭窸窸窣窣一陣響,然後蘇韻淺板著臉出來了。她身上披了一件食品包裝袋組成的長袍,摸著小腹嘀咕道:“還好沒留疤!老娘還沒生孩子呢!”
“小蘇好點了嗎?咱撤,東西都拿了。”玉牒裡傳來王恕之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