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經理把他倆迎進辦公室坐下,起身去泡茶。王恕之初入公司時,此處還在裝修,所以也是第一次進來。他環視屋裡的陳設,心裡暗暗驚訝,不由想摸腰間的計算器: 現在坐著的這套全皮沙發,外形簡約,摸起來柔軟細膩,偷眼一看牌子,還不是private片裡見慣的英文,想必是意呆利產的高檔貨,一套怎麽也得五萬多;紅木的茶幾雖然和沙發很不搭調,但七萬恐怕不算高估;老板椅,辦公桌,一套沒有四萬肯定下不來;牆上的油畫雖然畫得亂七八糟,但越是看不懂越說明其出自名家之手,五萬都算是褻瀆大師;豪華書架上滿當當地擺著全新的精裝本的道藏、教內聖典《把吃出來的病吃回去》,大概從沒動過;倒是《群體營銷學》翻得稀爛。地板,電器自然也是高級貨,相形之下卻不值錢了。
王恕之心中暗暗撥弄著虛擬的計算器,忍不住掀翻了想象中的飯桌,把莫須有的茶水潑到抽象的趙經理臉上,在虛空中,用不曾發出的怒吼痛罵:老子們辛辛苦苦跑業務,一個月才五千多;你舒舒服服坐在這裡,提成拿著,分紅揣著,辦公室還真麽豪華!這一屋子的陳設,沒有二十大幾萬都下不來呢!邪教都有官a僚主義啊!法官同志,我要控告他們壓榨員工!
趙經理把茶杯放在二人桌上,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宋惜節趕緊拉一下連發呆都呲牙咧嘴的王恕之。這臆想中的憤青才回過神來。
三人隨便寒暄幾句,趙經理做個眼色,“蕭強”會意,對“張洋”低聲說“不要傳聲,開著手機錄音。”然後夾起塑料公文包,點頭哈腰地出了門。趙經理站起來,挨著宋惜節坐下。他眯著眼睛,仔細盯著“張洋”的面孔,半天沒有說話。
宋惜節心裡一陣陣發毛。身邊這貨人高馬大,胸膛寬得仿佛街上哇啦哇啦播放廣告歌的大型音箱。倘若不用法術,饒是自己肉身經過修行淬煉,扭打起來恐怕也是五五之數。而且他坐的這個距離——實在太討厭太可疑了!
趙經理帶著低沉的腔音,說道:“本公司的宗旨是,指導信徒日常生活和修行,得到肉a體的大健康,心靈的大圓滿,蕭強應該跟你說過。”
宋惜節無端覺得對方在“肉a體”上狠狠加了重音,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連忙把背熟了的話從胃裡翻騰出來:“是是是,願盡我能力及判斷力所及,遵守為病家謀利益之信條,並檢束一切墮落及害人行為,我不將危害藥品給與他人……”
趙經理擺手道:“希波拉底誓言就不要背了。老兄你一近來就到處亂瞄,想必對這裡的擺設眼熱得很,哪裡是立志來救人的。打開天窗說亮話吧,這裡待遇很不錯,好好乾。”
宋惜節松了一口氣,褲兜裡滿是汗水的手,放開預備砸人的山寨機,連聲道:“趙經理果然是痛快人……”
“聽蕭強說你能看到鬼?你有沒有興趣……”趙經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輕描淡寫地問。
宋惜節偷眼看去,不由大吃一驚:這動作看似平常,卻正是凡間“八極頂肘”的預備式啊!他連忙雙手虛抱在胸前,連變了七八個花樣,都委決不下;最後心一橫,端起雲手,心裡暗罵:“王恕之你個王八蛋,大嘴巴被人猜出老子是修士了吧!”士可殺不可辱!他凝神待發,只要對方略有異動,就整他娘一個生活不能自理!呃,雖然不確定是哪個人不能自理……
趙經理的看“張洋”臉色發白,兩手亂抖,
使出了出人意料的殺招—— 他竟然,把手,放在,宋惜節的,大腿上,親切地,拍了拍!
宋惜節渾身發冷,終於明白此時遇到了怎樣的危急:這貨是玻璃,這是暗示啊!他要強行辦公室性侵呀!他夾緊雙腿,抱住前胸,哀鳴道:“我不……我沒興趣……”
趙經理驚訝道:“什麽?你沒興趣也當個經理嗎?做業務員有什麽好,賺不了幾個錢啊。”
宋惜節長出一口氣,伸手擦把冷汗。為免得尷尬,順手松了下領子,語無倫次地抱怨道:“這裡暖氣太熱了……經理這事麽,我,我要回去和家裡商量一下……我是來當業務員的……”
趙經理拉下臉來,鼻孔裡哼出一聲,陰沉地說:“你是不曉得經理有什麽能力吧。”他臉色劇變,狂躁地一指辦公桌上一尺高的大理石貔貅,用深沉的腔音悶喝一聲。那石疙瘩猛地斷作兩截,又被無形的力量凌空再次劈開。宋惜節臉上浮現出一絲冷笑,旋即裝作十分吃驚。
趙經理再次端起茶杯,用熱氣遮住猙獰的臉,傲慢地說:“我猜你也聽說過,我們新來的三個經理,都身懷異術,可是我告訴你,我和那兩個廢物是不同的。”
他使勁抓住宋惜節的肩膀,恨恨地說:“他們兩個施法速度只是我的一半,而且根本不能選擇自己用什麽法術。但我可以,所以我是真神,他們只是廢物。”
宋惜節做出敬畏的樣子,喉結亂滾,眼珠狂轉,帶著貪婪的神色顫聲道:“可是我不會法術……我怎麽能當經理……你為什麽要我當經理……”
趙經理翹起二郎腿,抬頭看著天花板:“昨天有個經理,元神燈忽然熄滅了,卻找不出凶手……嗯,你不需要知道這個。總之,有個位子空出來了。你天生能看到鬼,大概能通過選拔試煉。我今天給你這麽多信息,就是要讓你明白,跟我混,是你唯一的出路。”
宋惜節點頭不迭:“趙經理的關照,我都一一銘記在心,不敢或忘。”
趙經理意興闌珊道:“那行,張洋,你現在是本公司正式的成員了,過幾天來領胸牌和製服。至於試煉的事情,不要告訴蕭強,你等我短信通知。”擺出一副送客的派頭。
宋惜節唯唯諾諾,再三道謝,離開了辦公室。出門一看,王恕之正在樓道裡百無聊賴地按著計算器,順便抽煙。煙霧從他鼻子耳朵裡一起湧出來。
“蕭強”一見“張洋”,熱情地問:“小洋,錄取啦?”宋惜節躲開他熱情的鐵拳,皺眉道:“我有話問你。”
王恕之道:“這邊來,走正門。出了門再說”轉身直往樓道深處走去。
宋惜節跟著他走進一個暗門,穿過一間狹窄的屋子,又打開一扇上鎖的門走了出去,卻是一個豪華的洗手間。回頭一看來處,門楣上寫著“工具儲藏間”。再往外走,宋惜節才明白,剛才是一家大商場九樓的衛生間。即使大白天,繁忙商場衛生間旁的小儲藏室出來幾個人,也絲毫不會引起外界懷疑,這個布局真是巧極了。
宋惜節扯住王恕之,狠狠地傳音道:“誰叫你亂說我能看見鬼了?”
“哦,對,我都快把這事忘了。我替你報名的時候,應聘的人太多,你不高不帥沒背景,不吹兩句完全進不了面試啊。”
“喂喂,你是專程來吐槽我的嗎?為這事老子差點自戕了!”
“啊?為什麽。”
“……算了,不說這事了。不過這次我有大收獲。”
“什麽收獲,說來聽聽。”
“首先,他威脅我去當經理。第二,他確實不過築基修為。第三,我知道他雙倍速度施法的部分原因了。”
王恕之不顧被監視的風險,抓住宋惜節的肩膀猛烈地搖晃:“為啥不要我當經理!我都快窮死了!我剛才沒事都拿計算器算好了,今天跟你出來,啥都沒乾,已經花了公交錢3塊, 純淨水錢1塊,衣服折舊4毛,鞋子折舊8分,消耗熱量1000焦耳,折合6毛錢的米飯……折合5塊零8分,抹零算作5塊,狗大戶趕緊報銷!”
“你自己去趙總經理,說你也能看到鬼就好了!”
王恕之頹然傳音:“還是說說雙倍速度施法的事兒吧。”
“他今天當著我的面演示了。他可以選擇法術,而且一出手就是兩個相同的。我留心了一下,他施法的瞬間,一個是自己的聲音,一個是共鳴的低沉腔音,恐怕是在聲帶和胸腔都做了手腳。”
王恕之目瞪口呆,半晌才傳音道:“太假了……真能下得去手啊。那血液供應,能量供應,還有另一對施法的手在哪裡?”
“所以說我只是部分了解。我估計剩下的問題,都跟他那個龐大的身軀有關。”
兩人一起陷入了沉思。但是生物培養,手術移植,凡人築基這種辦法,在修真史上完全是前所未有,毫無可供借鑒的線索,他倆也不懂免疫分泌,心內心外,骨科神經,更是茫然無措。
宋惜節掏出手機:“還好已經錄了音。我馬上回家,把它上傳到群分享,大家一起參詳吧。”王恕之雖然想在新團體裡留下一份功勞,但此時無計可施,只能勉強同意。
兩人沉默地走出商場大門,王恕之拍著宋惜節的肩膀,嚴肅地說:“兄弟,是時候看一點意大利片兒啦。”
“嗯哪。咱抽空去趟意大利,抽冷子把貝盧斯科尼的電腦偷出來,就齊活了。”
王恕之咽下口水。“還有莫妮卡貝魯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