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惜節跟著王恕之走進七扭八拐的小巷，不禁懷疑這位仁兄事先約了小混混在此埋伏，要把自己麻袋套頭，用各種材質不同的“大棒”胖揍一頓。　　因為這裡實在太狹窄荒僻了。他們先側身從小巷裡兩間舊房中的夾縫穿過，推開虛掩著對面出口的一堆乾枯荊棘叢。右轉後王恕之用鑰匙打開一扇門，裡面看起來是個小型的農機修理鋪子。他們沉默地跳進地溝，推開裡面看似胡亂推放的碩大工具箱，從地下鑽過屋子的後牆。出口是個地窖，位於隔壁人家私建的雜物間裡。兩人拍拍灰，走進院子，看見鐵絲上掛滿尿布，內褲，胸罩，襪子。一隻灰毛的土狗，用眼皮子刮了他們一下，習以為常的低頭去啃毫無肉頭的大骨。屋裡有個半禿的女人，捏著筷子端了碗，嘴裡嚼著，警惕地探頭窺看。王恕之朝她點個頭，轉身瀟灑地從坍圮後牆跳了出去。

　　宋惜節跟他轉來轉去，腳下拌蒜，差點摔了一跤，悻悻地尾隨跨過短牆，卻見到了院子後牆和正屋的夾縫裡，甚至能隔著一堵牆，聽見那家的夫妻劈劈啪啪嗯嗯啊啊地，鏖戰正酣。宋惜節顧不得偷笑，發聲抱怨道:“你不是說把我介紹去當業務員嗎，怎麽走這種貓道狗路?”

　　王恕之答道:“別抱怨了，這才走了沒有三分之一，按規矩我還要蒙上你的眼睛呢。這個邪教怕應聘不成的普通人暴露公司地址，專門打通了這條附近居民都絕不會走進來的密道。”

　　“這有什麽難度啊，凡人偷偷拿個手機就能定位吧！還有衛星地圖呢！”

　　“你可以試試啊。這裡雖然能看見天，卻事先算好了各種建築、屋頂、牆壁的遮擋，一路都沒有半格的手機信號，衛星地圖更看不到這條路。更何況一路上還有專人監視……”

　　宋惜節不信。於是掏出手機，使出各種尋找信號的專業姿勢:怒指蒼穹，金雞獨立，攀緣附會，卷不釋手，仙人指路，海底撈月，沙漠風暴，老頭推車，一龍雙鳳，倒掛金鉤……果然沒有一點信號。近五六年來，他在一般的偏遠地區都沒見過這種情形。宋惜節咬牙切齒地道:“好歹教中高層是修士，不能整點法術保護山門嗎?用這種欺負凡人的法子，太無聊了！”

　　王恕之鄙夷地看著他。“鬼打牆的小把戲當然好做，可是長期維持一段兩三公裡的曲折密道，得多少法力投入，多少修士值班?”他的笑容忽然猥瑣起來，翹起大拇指道:“兄台的姿勢真專業，一看就是高端玩家……”

　　宋惜節羞赧地說:“咳咳，要吸收人間的先進技術，為我所用，恢復修真偉業嘛……”

　　兩人擠眉弄眼一通，交換了常去的論壇，網站，某寶店和實體店，藍牙互傳了珍惜的種子，點評一通最近的新人新番，最後才意猶未盡地繼續上路，互相覺得對方更信得過了——熱衷看某片的人，斷然不會是機關算盡，毫無感情的壞坯嘛！男人就是這麽一種奇怪的生物，一起乾點不三不四，不宜宣之於眾，你們都懂的小勾當，就能增進友誼，加深信任。特別是有了“人生四大鐵”的關系，一般情況下基本都算是自己人。

　　後來他們穿過了一小段下水道，跨過廢棄的水渠，踩著堆積的沙子和紅磚，打開三四個暗門，從公廁管理室，拾荒人的小屋，地下停車場中縱橫來去，還見過了自行車場，地溝油加工車間，死豬處理廠，養雞場，終於在某個地下盜a版光盤車間裡，按響了樓宇電話。

　　嘟……嘟……哢嚓。“小蕭?你來幹什麽?”

　　王恕之一指背後的宋惜節:“我帶來個應聘的新業務員。

跟趙經理打過招呼了。”　　電話裡警惕地說:“你等下，我問下經理。”然後是橐橐的腳步聲。

　　王恕之附耳說道:“編個假名字吧。我在這裡叫蕭強。”他上下看看宋惜節，長噓一口氣，慶幸道:“多虧你是路人臉……”

　　“……你不能婉轉點嗎?”

　　“算了，別費勁變臉了。大眾臉好起名字，你就叫張洋吧。”

　　“咱講究點行嗎?”

　　“於春，楊偉，孫梓，高潮，胡立，范剛，你隨便挑！”

　　“……你怎麽不出去替人起名字然後給當街打死啊。記著，我特麽叫張洋，不要說漏嘴……”

　　電話裡又是一陣腳步聲。“上來吧。趙經理剛好在，給他培訓一下。”

　　王恕之趁對方還沒掛電話，趕緊趁機表個忠心。他死命一拍宋惜節的肩膀，大喊:“加油，張洋！你是最棒的！”宋惜節呲牙咧嘴，使勁提肘打在王恕之的軟肋上:“小強哥！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又一拳落在王恕之的胃上:“不枉咱們從小玩到大呀！”在“蕭強”的乾嘔聲中，宋惜節匆匆跑進剛打開的鐵門，生怕對方再來攀交情。

　　===============================================================================宋王二人走在漆黑的樓道裡。“業務員培訓辦公室”在九樓，卻沒有電梯，樓道裡也沒有窗戶，似乎是從某座大樓後半隔出來的。拿出手機一看，不出意料地沒有信號。只有昏黃的感應燈，把兩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他們兩人都已經聽陳述玄和李默笙詳細講過昨晚的經歷，也看了手機錄像。但是陳李擒獲半鬼劉剛的時候，已經將近晚上十一點，事先也沒有想到能得手。問出重點後，再拖恐怕夜長夢多，把他藏起來，或帶回某人處慢慢研究，更不知他有什麽邪法警示同夥，完全是風險難測。於是趁其心無怨念之機，迅速剿滅，所以很多事情還沒搞清楚，今早才匆匆列了個單子:

　　1.那個負責人，分明只是凡夫俗子，而且顯然知道一些內幕，為何敢主動辱罵，甚至動手打築基修士的耳光?這個“交流會”，實力如何，吸金能力如何?他們除了符籙，還有什麽辦法控制這些半鬼?半鬼的創造者，與這兩者有什麽聯系?

　　2.人形變鬼身，需要正常人五倍的血壓，那麽反過來需要什麽條件呢?獵食凡人的時候劉剛是惡鬼之身，這是必須的程序，還是僅僅為了獵殺方便?完成進食後，他們回去哪裡，接觸誰?他們的組織架構如何?這種手術需要多大的成本，技術成熟後有無量產可能?有沒有其他變種，如純粹的機械或日用品中加入怨宿?

　　3.站在這一切背後的，有幾個人?修為如何?擅長什麽道法?精於現代技術的那個分支?他們的手術地點在哪，需要什麽原料，技術細節如何，是否有可供其他道法借鑒的地方?

　　宋惜節眉頭緊鎖，想和王恕之傳聲商議。又怕兩人擠眉弄眼，引起此間修士的懷疑，於是拿出碩大的山寨機，放起一首生猛的歌:“羊腰子美，羊腰子跳，羊腰子吃了你意想不到！羊腰子香，羊腰子強，羊腰子修複你受過的傷！羊腰子爽，羊腰子狂，羊腰子撕裂你整個晚上！”

　　王恕之忍不住噗呲笑了，傳音道:“咱商量個法子吧。這個經理似乎是三人中最強的，無論智取，用強，被高層修士發現的危險都很大。我有次在這裡潛伏了整整三天，正趕上他三人吵鬧動手。這哥們一個人把那倆廢柴捶著玩啊。”

　　宋惜節傳音回答:“那是他修為高吧?融合、心動的修士， 捶三兩個築基宅男，還不是吾王saber揮劍一樣輕松。”

　　“尊重我的專業水平好嗎?哥金丹上百年了，連築基都看不出來嗎?”

　　“就憑您那看了二十年某片還不認識某花裡子的眼力，我擔心得很啊。”

　　“不開玩笑。他的法力並不高，來來去去就是那二十幾個殺傷性法術，也不會以心禦劍，就是施法速度快。”

　　“……難道是，植入了兩個怨宿?”

　　“不能吧?惡鬼的怨宿會互相吞噬的，而且單個怨宿都要五倍的血壓了，兩個怎麽玩?就算它們是並聯的，能夠同時啟動，能量和血液也根本供應不過來啊。”

　　“而且他只有一張嘴一雙手，根本不能同時施法。你注意他當時有幾個聲音了嗎?”

　　“光敢看，沒敢開探測法術。這是敵佔區啊。但他自己的聲音好像只有一個。”

　　宋惜節安慰自己，對方至高不過是隱藏實力的心動修士，真的鬧將起來，自己一個金丹中期，跑路還是來得及的。最壞不過“再看我，再看我就把你喝掉”嘛。忐忑中，兩人伴著“羊腰子補一補，男人的辛苦，羊腰子補一補，女人更幸福”的節奏，到了九樓的培訓中心。

　　王恕之整一整領帶，敲響了房門:“請問趙經理在嗎?”

　　門忽然打開，屋裡強烈的陽光刺得人眼睛都睜不開。闊胸寬肩的高大猛男趙經理，用低沉的腔音，微笑問道:“兩位就是蕭強和張洋先生吧?聽說張先生有志推廣本教的健康理念，為人類造福，歡迎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