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時,電梯井已經從垂直變成了傾斜向下。七個修士仿佛技藝高超,卻從未一起配合過的籃球運動員,各自佔據一個方位,很有默契地展開了守柔陣。《道德經》曰:“守柔曰強”。此陣攻勢雖不凌厲,卻是經過千年實戰考驗的穩妥戰法:五人佔據外圍堅守,二人在中心分別作為大型殺傷法術和輔助法術釋放者。這個外圍成不規則的五邊形,均衡考慮到了堅守和突圍的雙重需求。它能始終保持對各方向的觀察和防禦,同時掩護殺傷和輔助施法者。陣中的人員密集度和站位經過嚴格的推演,既有利於增強法術覆蓋盡量多的成員,又能避免被敵方大型法術傷及全員。如果配合熟練,就能互相掩護,八面拒敵,在極端條件下保持全員幸存,是可疑環境中最安全的選擇。 修士們保持著陣型,緩慢地貼地飛行。沒走多遠,就看到一波數量極眾,卻比一開始那群弱小很多的惡鬼,互相廝打吞噬,擠擠挨挨,如深海聚居的小魚般,密密麻麻地衝過來。
眾修士隨手除之,卻不由暗暗納罕:這些極微小的惡鬼雖然法力低下,或許連手電筒的光照都消受不得,可數量卻多得驚人。稍微強大的鬼怪毫不費力就能吞噬上千,完全是無本萬利的買賣。但為何它們從電梯井的深處來,卻沒有被半路死傷殆盡,也沒有被銜尾追殺?它們的源頭在哪裡?倚仗什麽護身?這段腸子一樣的電梯井,又和它們有什麽聯系?
“噗”地一聲,寂靜的腸道深處,傳來什麽輕柔東西落地的聲音。眾人堅守自己的視野,努力束縛著瀕臨爆發的殺傷性法術,等待負責該方向的隊員匯報情況。卻沒人說話。大概沒人看到有威脅的東西。“噗”,又是一聲,還是沒人做聲。
正中負責輔助法術的張浮休皺眉輕輕下令:“全員匯總!”“右前安全!”“左前無事!”“右後CLEAR!”“左後要得!”“正後沒問題!”“上下好好的!”所有人都南腔北調地報了平安,修士們的心卻繃得更緊了。他們怕神思窺視激怒什麽神秘的東西,隻好繼續保持隊形,一步一挨,繼續往深處走去。才走了十多丈,就聽見負責正前方視野的陳述玄,止不住地放聲大笑,半晌才說:“我知道是什麽掉下來了。”大家很快往那邊掃一眼,忍不住都笑了:原來是一對發脆發硬的碗型矽膠墊,肯定是用來豐胸的。
惡鬼的執念往往寄托在他們生前最糾結的事物上,進而形成他們存在的本源。說起來,很多都非常搞笑。古代常常有鏡子,衣服,梳子,繡鞋,寶劍,馬鞍,情人的相片,字畫甚至茶,酒,頭髮寄附冤魂的例子,後來漸漸有了寄魂於香煙,槍械,彩票,賽馬,煙槍的事情;近來更有了寄魂於手機,相機,顯卡,汽車,遊戲機手柄,藍光DVD,GALGAME,等身抱枕,工口物的宅魂。糾結於X器官本錢不夠雄厚的,無論男女,古來有之,然而寄魂矽膠墊倒還是第一次見,不知是誰糾結於失敗的手術呢,還是哀怨依然不夠挺拔。
但是寄宿冤魂的物件,是鬼怪的生命之源和最強武器,應該隨著它們肉身的消亡而毀壞,怎麽會單剩一對失去冤魂寄宿的矽膠義乳,卻不見了窮凶極惡的鬼怪呢?眾人又笑又驚,深深覺得這次冥湧不同尋常,隻好暗中打疊精神,繼續深入。
擊散幾波脆弱的小鬼,再往深處走去,散落在腸道裡,失去怨氣的物件越來越多了。書本,照片,奶嘴,絲襪,人頭,錢包,木馬,繪圖板,
血刃,老虎鉗,公文包,車鑰匙,循環放映著K線,WORD,A片,美劇或者PPT的陳舊筆記本電腦,甚至還有傳說中的跳蛋,蠟燭,九頭鞭。無論感人還是荒謬,它們隻是靜默地堆積在輕微蠕動的空曠腸道裡,講述並埋葬一千個,一萬個平凡的人,和那些注定無人知曉的夢想,執著,憧憬。一切糾結,都凝聚成惡鬼們流著血與淚,所發出的最深情感慨:“啊!啊!啊!”笑與淚,生與死,糾纏在空蕩蕩的腸道裡,糾纏在每一個修士飽經滄桑的腦海裡。 修士們靜悄悄地走過這些不算墓碑的墓碑,生怕打擾它們的安睡。
走了沒多遠,左前的李默笙低聲喊道:“全體,左前,上壁,看!”
修士們趕緊回頭,看到兩隻中等以上身形的鬼魂,已成了半融化的狀態,肉汁一樣垂在腸道的上壁,使勁掙扎。但眨眼之間就倏然被這“腸道”吸了進去,隻幻現出兩件東西,噗噗掉在地上。眾人心中疑惑,卻百思不得其解,隻好保持懸浮,繼續深入。
越往裡走,這種景象越多。無數中等甚至堪稱比較強大的鬼怪,紛紛被牆壁粘住,一命嗚呼,然後現出本命的器物,墜落紅塵。隻有少數惡鬼,見機極快,瞬間脫去所有鬼力,變成極其弱小的遊魂,這才逃得性命。然後它們又伴著更深處逃出來的幸運者們,互相聚集著,簇擁著,撕咬著,倉皇逃離此處。這正是剛才所見的一群群弱小鬼魂!
韓鍛突然明白了。“媽的,這該死的腸子是在消化鬼魂啊!電梯底下那些大鬼,是它們自己互相吞噬,重新凝聚出來的!”蘇韻淺忽然氣得臉色煞白:“別說了!”LED男幽幽地補上大家心裡不忍說出的後半句:“原來我們這趟,是從這玩意的肛門裡鑽進來的!”
眾人恨恨地怒視LED男。此君自覺失言,訕訕回到自己的位置,假裝什麽都沒說過。修士們努力不把自己想象成某種堅挺的,可恥的,逆流而上的中流砥柱,硬著頭皮繼續深入。
忽然陳述玄祭出令旗,怒喝:“右前!”赤色電光迎頭擊中飛射而至的黑影,仔細一看,卻是個嬰兒外貌的巨大惡鬼!
這個惡鬼雙目中翻出白色的蟲尾,手腳青白,露出骨頭,嘴邊流下近一丈長的綠色渾濁涎水,直流到絲絲縷縷被撐破的嬰兒服上。它看似滾帶爬,卻迅捷無比,而且似乎稍有靈智,一邊怪異地閃避,一邊發出嬰兒哇哇的哭聲,結結巴巴地哭喊:“給娃娃!給娃娃!”
混亂之間誰都沒有聽懂,隻是各自緊守自己的位置,僅由前方兩人和負責大型法術的韓鍛處理此物。三人至少都是金丹中期的水準,年輕時個個是人命油子,動起手來自然又黑又陰,口中法術,手中符,空中飛劍,遁地的法寶,四管齊下,逼得這個巨大的嬰兒惡鬼左右支拙。它硬挺過法術,幸運地沒有踩到法寶,又躲過陰險迂回的飛劍,終於被禁錮符擊中,散發出濃厚的綠煙,恢復了本相:一個穿著開襠褲,眉清目秀,卻渾身青紫的胖娃娃。
他紅色的眼眸中湧出大顆的淚水,伸出胖胖的小手指著蘇韻淺,含混不清地哭喊道:“媽媽!媽媽!給娃娃!給娃娃!”
蘇韻淺自然不認識這個奇怪的嬰兒鬼怪。但是一時母性發作,忍不住跑上前去,伸手攬住這個嬰兒,輕聲問:“寶寶乖,寶寶要什麽?”
“媽媽,媽媽,娃娃要……娃娃要活著!”他陡然生出銳利的爪子,直往蘇韻淺咽喉刺去!
蘇韻淺見機極快, 倏然縮回守柔陣中。這個渾身青紫的小鬼,蹬著雙腳,哇哇大哭起來:“為什麽,你們都那麽老了,殺了那麽多人,斷了那麽多人的生路,還不去死……為什麽,我什麽都沒乾過,誰都沒有傷害過,卻在這裡受苦……我要活著!我要公平!爸爸啊!媽媽啊!天神啊!仙人啊!你們都在哪裡!”
淒涼的哭喊聲在幽深的腸道裡嗡嗡回蕩,震撼著每一個人的心。
修士們個個堪稱壞事做絕,憑什麽活這麽久,享受數百年無盡的榮華富貴?是因為他們天生聰穎,後天勤奮,遇上了名師,所以可以對弱者為所欲為;然而生在蒙昧之地,食不果腹,智力或者身體有疾,甚至幼年夭折的人,又有何辜,不得不忍受無窮的絕望,痛苦,折磨呢?一切榮耀,富貴與強大,無論是不是出於自己的功績,隻要沾到邊,就能享受超人的優渥待遇;一切恥辱,貧困與弱小,同樣無論是不是出於自己的過錯,隻要沾到邊,就萬劫不複。天網恢恢,隻能用來下載毛片,它永遠不在乎什麽是公平!
地上哭鬧的嬰兒,聲音漸漸微弱了,身影漸漸稀薄了,最後他翻個身,好像累了,甜甜地睡去,化作綠霧永遠消失。
一個灰色的身影出現在不遠處朦朧的灰色霧氣裡。他輕輕拍手道:“正義的修士們斬妖除魔,又為人間除了一害,天理得彰。”
他頓一頓,溫和地說:“可是你們殺死的這個孩子,用現代的話說,死於新生兒化膿性腦膜炎,辭世的時候,還不到一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