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寄居人間以前，陳述玄從來不是個善茬。當年乾掉個把修士或凡人，不過是轉念間的事情，出其不意痛下黑手的本事，原是看家本領。此刻他假裝十分震驚，右手暗中捏了強大的符，袖中掖了一件細長的法寶，舉起右臂戟指灰影，大聲問:“你，你是誰?你來幹什麽?”同時左手藏在背後結出法印，飛劍從遠處迂回繞到了灰影背後，法袍遮蓋下左腿上的綁著的凶險異寶躍躍欲試。他傳音給其余六人:“聽我口令，一起動手！”，舌下牢牢壓住一個“疾”字，單等灰影開口答話，略微分神，就給他一個透心涼！　　LED男卻是個知情知趣的，比比劃劃地跳著腳亂罵灰影:“你這賊廝鳥的漢子，不過是個縮頭烏龜，藏在一邊派個娃娃打頭陣。你若識趣，趕緊從道爺褲襠低下鑽過去沾點仙氣，再找個地方一頭磕死，興許下輩子就不用做王八了！”指手畫腳間，早完成了一套法訣，單等陳述玄發令，就會毫不遲疑地砸向敵人！此時他的LED飛劍也在快速閃動，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同樣準備好了一個厲害的法術。這種手段依靠激發飛劍兵種暗藏的CPU和存儲器，精確控制著數百個LED燈的開關次序，以燈的“發亮”表示1，“熄滅”表示0，再通過解碼器，就能得到一篇完整的法術激發口訣，使用起來，效果和口誦完全一致，卻又比錄播等取巧的手段更隱蔽。不管多謹慎的修士，若不懂些電子和編程，一眼看去，這把飛劍全無法力加持，似乎毫無威脅，一串傻燈亂閃，滑稽可笑，其主人的品味當真低下得令人發指。哪能想到它暗藏殺機！正所謂:修士會編程，碼農皆蛋疼。讓我們一起讚美:偉大的技術宅拯救世界！

　　其他修士一樣是身經百戰的人物，當然也有各自陰人的手段，隻不過都沒LED男這樣潮。此時場上看似風平浪靜，實際上卻處在一發千鈞的爆發邊緣。

　　灰影仰頭大笑。陳述玄厲喝:“疾！”三個人的法術同時發難，另外四個暫不出手，以便觀察預測敵人的落腳點，想要趁其立足未穩，來個半渡而擊。誰知灰影大笑的同時，卻化作疾風，快速往遠處飛馳。桀桀的怪笑聲中，傳來灰影淡定的聲音:“老子也當過修士，焉能不知道你們想幹什麽！劍上點著怪燈的那個小子，老子確實不曉得你什麽路數，可老子見過黑心人是怎麽謀算別人的！兒郎們，招呼客人！”

　　深不見底的腸道深處，傳出隆隆的腳步聲。一群沉靜的惡鬼出現在修士們面前。不知什麽原因，光看衣著，有的已經死了近百年，有的猶如新死，他們的形體都沒有產生特別顯著的惡性變化，基本保持著死時的狀態:

　　手持半截方向盤的小夥子，下半身撞得稀爛的老人，緊緊握著扁擔的壯丁，雙腕鮮血長流的少女，大腹便便的孕婦，肩膀上隻有一大塊水泥磚的無頭人，戴著安全帽的礦工，衣衫單薄渾身霜雪的乞丐，眼大臉小的童工，雙臂齊肘而斷的工人，屍身脹裂的溺鬼……他們舉起斷肢，方向盤，工具，小刀，破碗，奶瓶，針線，枕頭，板磚，雙眼直勾勾地看著修士們，騰起陰風直衝過來，齊聲堅定地大喊:“搶回來！搶回來！搶回來！”

　　眾修士看到他們慘死的樣子，暗生憐憫之心，手下不覺留了三分人情，只求殺傷，不願擊斃。但是枉死者的冤魂如潮水一般從腸道深處不斷湧來，連被打得只剩一絲遊魂的傷鬼，也仍然大喊“搶回來！”，毅然向修士們猛攻。韓鍛無奈，

隻好接連使出強力的范圍殺傷法術，一次次在鬼群裡清出大片缺口。連極力避免施法的張浮休，也隻好挑些盡量簡短的咒文，給其他人加持各種狀態，以保持優勢。　　灰影的聲音隆隆回響:“他們都是命運多舛，不幸橫死的普通人。殺得痛快吧，修士們?你們殺了這麽多可惡的孤魂野鬼，一定是替天行道，積累了無窮的陰功吧?你們如果不來，他們好歹還能苟延殘喘，在這個世界上繼續遊蕩;現在，謝謝你們解脫、救贖，或者就像你們最愛說的，往生了這些卑微的生命！快呀！還有無數冤魂，排著隊，大聲哭喊，求著你們解救它們呢！這裡有無數餓死的，砸死的，凍死的，病死的，快幫它們往生投胎到富貴之家啊！”

　　不，不，不。所有修士都明白。沒有往生，沒有救贖，沒有解脫。死了就是死了，是一切歸零，是毫無疑問的完結，是所有價值的終點。殺死惡鬼，就是運用壓倒性的武力，無視它們的無辜，可憐，卑微，毫不留情地終結它們的夢想，抹去它們的痕跡，消滅它們的存在，砸碎它們的期待。殺戮從來不包含一絲溫情或善意，無論對於修士，凡人，還是惡鬼。從來沒有亡者因殺戮而獲得幸福，也從來沒有生命因死去而獲得新生。殺死這些惡鬼，就是對它們命運不可逆轉的最終判決。修士們的手第一次顫抖了，不約而同慢了下來。

　　張浮休壽眉一皺，大喝道:“咄！不要被那魔頭亂了心性！你等空活數百年，何人不是在命運裡隨波逐流?世間萬事，如何由得爾等做主?為敵為友，豈從人願?”

　　世間萬事，豈從人願?無論神仙，修士，凡人，無不以生老病死，怨憎聚，傷離別，求不得為七苦，誰都無法超脫。修士們數百年苦修，曾經確實脫離了人間七苦，然而不過是陷入了另一個圈子的新七苦。摯友兵解，道侶斷席，同路者分道揚鑣，同心者反目成仇，難以進階，羨慕嫉妒，時時處處，都是難以抵擋，痛徹心扉的結局。而置身其間，唯有聽從命運擺布。“不得不”，是這個世界最令人絕望，悲傷，無可奈何的咒語。神仙凡人，帝王黎庶，無不為之悲歎。它擊敗所有生命，碾壓所有脆弱，無視所有哭泣，向著一個有人欣喜有人痛苦的未知將來，永不停歇地前進。對手可憐嗎?可悲嗎?可歎嗎?全與你無關，你隻能為自己的生死成敗負責，無暇他顧。

　　修士們正在生死關頭，無論聽沒聽進去，也隻好從權，打疊精神，毫不留情地把慘死的冤魂們碾作齏粉。人人緊繃著面孔，一時無言。

　　不知打了多久，才把潮水的惡鬼大軍消滅殆盡。李默笙呼呼喘息，用袖子擦了下汗，掏出手機一看時間，卻發現讀數是倒著往回走的，索性不管這事了。忽然蘇韻淺捂著面部，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來，不知怎麽了。她沉默地蹲了一會兒，然後發出了低微的抽泣聲。

　　陳述玄怕她中了什麽邪法，手中暗暗捏緊飛劍，揚聲問道:“小蘇，你怎麽了?”

　　蘇韻淺揚起秀麗的臉，如梨花帶雨，如蓓蕾初綻。她盡量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低聲道:“我看到了20年代在上海的時候，收留我的那個富商。”

　　陳述玄看著空蕩蕩的腸道。“他在哪?”

　　“我親手殺了。就算不能往生極樂，他也應該有個體面的安息。”

　　人心啊人心，你永遠不能斷定同樣的行為之下，什麽是善良，什麽是惡毒。

　　灰影又出現在他們面前， 顯出一張蒼老青紫的臉。他微笑著問道:“諸位殺得可開心?想必踩著這麽多的人頭，又能在修真大道上更進一步吧?”

　　“邪魔！”韓鍛亮出法寶，厲聲喝道:“我輩修士，就是要剪除害人的妖孽，維持人間安寧，你以為巧言令色，就能躲過一死嗎?”

　　“修士！”灰影亮出法寶，厲聲喝道:“我輩邪魔，就是要剪除害妖孽的人，維持冥間安寧，你以為巧言令色，就能躲過一死嗎?”說罷，灰影哈哈大笑起來。

　　他繼續說道:“你說得真好，殺人的惡鬼，一定要找草除根。然而我站在你的敵對位置上，所見所想，不幸恰恰相反。大家都想要更好的未來，更自由舒適的生活，憑什麽你可以殺光一切對手來爭取，我就不行呢?當然，我們中的大多數難看一點，臭一點，記仇也有些太厲害，而且不會說話，算是個缺陷;然而你們耳聰舌辯卻用於說謊，頭腦聰明卻沉迷於陰謀，有手有腳卻用於廝殺，缺點也很不少，大家就算扯直罷！”說罷捋著稀疏的灰須搖頭晃腦，似乎頗為自己的理論感到得意。

　　修士們看著這個奇怪的老頭子，心裡都不由湧起殺意。實力難以估量，手下無數，牙尖嘴利的怪人，在哪個時代都是必殺的對象。

　　韓鍛冷然道:“我們既然立場不同，拿起刀劍來，保護自己的族群就行了。徒然逞口舌之利，有什麽意義?”他數次被玩弄於股掌之間，動了真怒，大聲道:“來來來，韓爺爺今日便與你放對，誰都不許上幫手，生死有命，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