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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陳述玄早起上班地時候,還有點頭疼。
他因為駕駛水平太過二把刀,駕照上只剩兩分了。唯一慶幸的是還有一兩個月,今年就算結束,他生怕交警抓到酒駕扣了小黑本兒,明年還得重考。於是趕緊憋著氣,開始運轉內息,以免車裡和嘴裡酒氣外溢,給抓個正著。他默默感謝上蒼,要是本兒上的分數趕到春節才清零重來,隻怕他全家得在寒冬臘月步行兩個月了。
他兒子心事重重地坐進車裡,耳機也不戴了,手裡換上一本《高中數學考試十五年精選試題講解與指導―高二三角函數分冊(上)》,在汽車輕微的顛簸中,直勾勾地看著這本書,半天沒翻一頁,嘴裡念念有詞:“一萬二,一萬二,博士,博士……”陳述玄微微一笑,覺得自己昨天隨口一句,騙得這小子突然向上好學,修士果然不愧是修士啊。
他兒子忽然撲到駕駛座的後背上,討好地問:“俺的親爹呀,如果念完了博士,一定能賺好多錢,很受人歡迎,大家都會覺得他很帥吧?”
陳述玄想想李默笙的慘狀,良心上實在過不去,模模糊糊地應道:“唔。”
“呃,博士一定是想做什麽就能做到,去哪玩就去哪玩,想買什麽車就買什麽車,說什麽就是什麽,連房子都是學校分配吧?聽我媽說張阿姨的包值兩萬多呢。”
“咳咳,差……差不多吧。”
他兒子忽然臉紅了。“女……女孩子會不會都想嫁給博士?像李叔叔那樣大肚子短腿也沒關系咯?臉大,腦門寬,手短,笨拙,都沒問題吧?粉,粉刺更不在話下吧?”他寬腦門上的粉刺顆顆飽滿,綻放著紅光,好像都要冒出來親耳聽個清楚。急切的汗水也來湊熱鬧。
陳述玄實在不忍心滿口瞎話地騙兒子,趕緊岔開話題道:“都沒關系啊。但是現在還早得很呀。你今年才高二,念到博士畢業,還得十一年半呢。”
“十一年半……”他兒子手腳攤開,無力地癱軟在後排座位上。“那時候我都快三十了!老得隻能養孩子了,還吃個毛線,玩個毛線啊!”
493歲的陳述玄顧不得駁斥“三十老頭論”,抓緊機會教育兒子:“好像你說念就念似的!自己說,你在年級裡面排多少名?上得了重點大學嗎?碩士博士,那麽輕松就能上嗎?”
他兒子默默撿起能砸死人的數學輔導書,繼續看起來。
陳述玄心裡暗笑,這小子受不得教育,說兩句就煩,今天能聽這麽一段,算是進步不小。
汽車停在校門口的時候,他兒子操起書包下了車,漲紅了臉,大聲對陳述玄喊:“我一定要念博士!因為我愛小芸!我要養她,給她幸福!”說完趕緊溜了,生怕陳述玄追問起“小芸”是何方神聖。
陳述玄不覺微笑。他是明朝中期生人,十三四歲就結婚的夫妻也見得多了,何況十七八歲青春萌動的少年,夾雜著純真幻想和旺盛X欲的種種癲狂行止。
隻是愛情往往熬不過時間,不管愛得多深多久,最後能走到一起的,不過鳳毛麟角;能幸福偕老的夫妻,連神仙都不禁要羨慕他們。多半是一兩年的恩愛,
夾雜著數十年的疲憊,爭吵,最後歸於同穴。沒人有心欺騙,兩方都是好人,最後卻鬧到水火不容的故事,簡直是司空見慣。其中酸澀難言,豈是懵懂少年們能夠理解的? 人人都有自己的夢想。修仙也罷,念書也罷,本質上其實沒有多大區別。對一般人而言,它們隻是通向同一目標的兩條分岔路。兒子的夢鄉是念上博士,和心愛的女人一起,吃到老,玩到老,天天開心;自己求道,也不過是求長生,強大,通曉至理。凡人和修士的價值,在一瞬家完全等同了,使得為修士身份驕傲數百年的陳述玄。不由微微搖頭。
到單位的時候,打卡機已經顯示9:01。陳述玄趁人不查,悄悄使個小法術,改成沒有遲到。回頭想想,凡人和神仙,都是在避免遲到,隻不過凡人仗著車技好,修士仗著法術高:誰比誰高貴呢?
埋頭忙了一陣,忽然聽到有人篤篤篤地敲著辦公室敞開的門。陳述玄抬頭一看,有個表情恬靜的年輕人,正探頭探腦地往裡瞧。年輕人開口問道:“不好意思,打擾了。請問陳述玄先生在這裡工作嗎?”
陳述玄站起來應道:“我就是。請問您有何貴乾?”
年輕人欣喜不已,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來,伸出右手道:“您就是‘傳統特殊精細技術發展與創新研討會’籌委會秘書長吧?久仰久仰。”
陳述玄一邊跟他握手,一邊環視辦公室:幾個有八卦癖的同事,聽到“研討會”,“秘書長”幾個字眼,已經停下手裡的事情,伸長了耳朵,想要探聽點什麽。混機關的第一訣竅就是要消息靈通人頭熟,特別是帶著“XX會”“XX長”這種名號的對話,少聽半句都是損失。
陳述玄生怕對方嘴裡再蹦出什麽了不得的內容,趕緊對年輕人說:“外面談,外面談。”兩人一齊來到走廊上。陳述玄這才有機會看清對方的外貌。
此人看來三十余歲,體型勻稱。不胖不瘦,不高不矮,說不上好看或者醜陋。唯有臉上矜持淡定,不卑不亢的表情,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他穿一身底層業務員們常見的藏青色廉價西服,看起來全套還不到300塊,卻乾淨整潔,毫無奔波辛苦的跡象。手裡提著一個硬質塑料公文包,看起來用了很久,依然擦得乾乾淨淨。腳上一雙人造革的皮鞋,在太陽底下閃著賊光,越發顯得廉價。
他雖然穿著一身便宜貨,卻氣度不凡,顯得莊嚴睿智,穩重自信,好像穿著定製的高級服裝一般光彩照人,可見絕非常人。
但有一處細節,立刻破壞了他高貴的形象:西服的右邊兜裡,揣著一個簡陋計算器。這使得他卓爾不群的超人氣質,立刻打了個二點五折。
這個計算器碩大而結實,似乎是鋁合金面板。每個按鈕都是黑色的塑料製成,有一毛硬幣大小。顯示屏足有兩指寬,上方還一指粗細的太陽能電池板。整個造型頗似菜市場批發檔口小販的用具,令人不由懷疑隻要按上去,就會發出一頓一頓的尖銳女聲:“五,減,三,等於,二,加加加加。”這個龐大的計算器撐開西裝口袋蓋子,坦蕩地,霸氣側漏地暴露在人眼前,簡直無法直視。
陳述玄心裡默默擦一把汗,心想是不又一個推銷員上門了。自從李默笙建了個掩人耳目的網站,還把他這個“籌委會秘書長”的聯系方式放在首頁,就總有莫名其妙的推銷員上門,推銷各種東西:手套,水杯,雨傘,紀念章,工作服,手機,小家電,糧油米面,糕點飲料,有機蔬果,菜刀廚具,嬰兒奶粉,避孕套,振動棒……不管他們賣的的東西種類相差多大,程序卻是一樣的:第一句寒暄,第二句話介紹自己的產品,第三句話壓低聲音,悄悄地說“十五個點”。陳述玄以前沒辦過采買,不知道什麽意思。後來一想――這就是傳說中的回扣啊。
“對不起,我們是個窮機構,沒什麽財源,組織起來隻是為了發揚傳統民間技藝,讓老祖宗的手藝不至於失傳……”陳述玄早熟悉了這一套,半真半假的借口張嘴就來,敷衍地握一握對方的手,抽身回頭就要往回走。 不知怎麽,卻一恍惚,看到室內的半空中,白雪滿地,天空中灑下雪後七色的陽光,傳來茗香酒香,半空中揮灑著龍飛鳳舞的字跡。
這是……“時晴咒帖”。
陳述玄愕然回頭,發現一身廉價衣服,兜裡揣著計算器的年輕人,正對他矜持地微笑。
陳述玄低聲問:“道友高姓大名?”
年輕人深深地作揖:“晚輩草字王恕之。”
陳述玄不由發笑:“道友怎麽揣著那麽大的一個計算器,招搖過市?”
年輕人長歎一聲,瞬間似乎老了一百歲。他露出肉痛的表情,用比施法還流暢的動作嘩地掏出計算器,嗶嗶啵啵地按了起來:“我剛才為了證明自己的修士身份,忍不住在前輩面前賣弄了個家傳的小法術,真是年少輕狂啊……
這個法術要用三錢極品朱砂,一錢算他500塊;五錢松樹精怪煙墨,一厘算他60;雪魄冰魂二毫,每毫830;這就是……唔,還要加上我消耗的法力體力,衣服鞋子磨損,折合成現金,就是……”
陳述玄被這算法驚得目瞪口呆,不禁問道:“我輩修士,有必要算得這麽清楚嗎……”
王恕之愁眉苦臉道:“什麽都要講個經濟實惠啊……我明明可以解釋清楚的,白花了一筆,該死……”
陳述玄聽了此人的名字,看了他“家傳”的“時晴咒帖”,忽然想起一件事。不禁沉聲問道:“道友可是出自……”
年輕人抬起頭來,微笑著,驕傲地再次行禮道:
“晚輩,琅邪王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