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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士或凡人漫長的一生,可以比作無法重來,艱苦卓絕的馬拉松長跑,而至高的知識,力量,權力和財富就是終點。
絕大多數人一生下,就能幸運地站在起跑線附近,然後竭盡全力奔跑,最終死在距離起點5公裡,10公裡處。但有些不幸的人,因為家庭,天分,身體原因,可能要整整奮鬥一生,才能在晚年,有機會看到其他人習以為常的起點,然後遺憾地逝去。與體育比賽最大的不同是,這場馬拉松公然允許,有些人一生下就已經站在距離起跑線20公裡,30公裡,甚至35公裡的地方,終身享受別人幾代都得不到的榮耀與富貴,只差一點點,就能達到42.19公裡處,那至高的光輝終線。
曾經,琅琊王氏子弟,生來就是那些幸運兒中的一員。
據說他家可以上溯到黃帝玄孫後稷(《新唐書·宰相世系表》),而東周靈王太子晉為王氏肇祖。至秦末,此族出現了著名的祖孫三代悍將——王翦、王賁、王離,並且三代都成為秦代罕見的受封列侯者。秦末王離為項羽所敗,其長子王元從頻陽遷琅琊皋虞。
至西漢,有王吉(王元重孫)官至博士諫大夫;其子王駿為禦史大夫;孫王崇官至大司空,封扶平侯;重孫王遵拜太中大夫,封向義侯;祖孫三代,皆以賢聞。玄孫王音,為大將軍掾;至魏晉,弘孫王融算是命途不濟,僅僅官至南康尹,但他生出了兩個著名的孝子:長子王祥(臥冰求鯉),次子王覽(王覽友悌)。數百年中,他家已經是海內皆知,煊赫無比。但這還僅僅是滔天權勢的一個前奏階段。
王祥死後22年,八王之亂(291年~306年)爆發。又五年(永嘉五年,公元311年),匈奴後裔、前趙皇帝劉聰攻陷洛陽,擄走懷帝,史稱永嘉之亂。王氏隨當時許多士族一起,移居長江以南躲避災難,是之謂“衣冠南渡”。
之後王家看準時機,於混亂中,王敦、王導從兄弟在建康擁立琅琊王司馬睿,史稱東晉。王家權勢之大,一時無兩,朝野皆呼王導為“導父”,甚至當時民謠有言:“王與馬,共天下。”著名的書法家王羲之,就是王導的從侄。什麽叫鍾鳴鼎食,什麽叫簪纓世家,王氏之謂也。
王羲之有子獻之,凝之,操之,煥之。父子五人,同用了一個“之”字,乃是崇信五鬥米道(天師道)的標志。他家本有修仙煉汞的傳統,只是生於豪富之家,沒有機緣碰上修士傳授大道,不得其門而入。到了王羲之的父親王曠這一代,終於得天師垂青,賜下法訣,開始正式修行。
但是天師道給的法訣,多半是為了引得王家上供更大方,所以其中頗存不少有心無心的錯訛缺漏。王家地位尊崇,心高氣傲,如何受得這般欺辱,乾脆與天師道斷了來往,自家專心修煉。
他家子弟才華驚豔,天賦過人,竟然靠著一本真真假假的入門法訣,成就了一門修士。南北朝之後,家族男性就以修真為務,極少參與世事了。僅在唐代為了維持家族在人間的權勢,出過四個宰相:王方慶、王睿、王與、王摶。
修真門派中,極少有以血緣結派的,他家卻是極罕見的修真家族之一。雖然門內修為普遍不甚高,最多不過有幾個元嬰修士,卻勝在人多且有錢,所以法寶犀利難當。兼之人頭熟手面寬,跟很多門派有契有故,更是出了名的不好惹。只是二百年來仙道日衰,不知近況如何了。
陳述玄雖然知道這一段公案,卻不甚喜歡。他和幾個熟人,如張浮休,李默笙,韓鍛,蘇韻淺,若非平民修士出身,就是更被修士們歧視的妖精。修真路上,不知受了仙二代們多少欺辱:天材地寶搶不過,經濟條件沒法比,一起辦事,闖了禍只能替他們頂缸,有矛盾只能躺平挨捶,甚至連鍾情的道侶,都更愛有背景的仙二代。階級之差,無關本意,再善良的家族修士,也會在不經意間斷絕幾個,甚至幾十個平民修士的前途。這種事情超越人間仙界,不是誰用愛或者努力就能化解的,更不是無視就能解決的。
然而此際修真界沉淪,自己的團隊中因為張浮休不能施法,更面臨實力嚴重不足的問題,能多拉一個人,就是多一份力量。當下陳述玄忍住心中的不快,禮貌地沒有用神思探測對方的實力。他強笑著問道:“不知道友何時出生?修為如何?在凡間如何維生?”
王恕之摸著手中的計算器,訥訥地道:“我是嘉慶七年(1802年)生人,現在是金丹後期……職,職業嘛……”他漲紅了臉,結結巴巴半天才哼哼唧唧地說:“教授道教養生的……”
“哦?”陳述玄心想,這倒是一邊工作賺錢,一邊繼續修行的好法子,不覺極有興趣。“電視上這個火的很,我粗看一下,大半是庸人妄言。道友家學深厚,隨便教人幾招,他們就受用不盡了。一定是大紅大紫吧?”說完就有點後悔。那麽多養生節目,從未見過此人,只怕其中有些說不得的問題。而且王家財大氣粗,多少代都是專一修行,不問世事的,哪有小輩出來找工作的道理?
王恕之的臉色瞬間從通紅轉向慘白。他神思不定地說:“唉,一言難盡,一言難盡……”他無力地靠著欄杆,向陳述玄講起這些年的經歷。
琅琊王氏雖然號稱修仙家族,一門數十個金丹修士,幾個元嬰修士,若論家族遺傳的天賦,絕對稱得上驚人了。然而一個傳承兩千多年的家族,直系旁系算起來,總有好幾千號人,男丁也有數千。但其中適宜修仙,能夠築基成功的,即使以此家族的聰穎,也不過百中有一。
可他們既然是凡人眼裡的“仙人”家族,自然不能從事那些凡人做的“賤業”。唐代尚有人出仕,維護家族產業,之後的子孫們就漸漸不屑於這些銅臭氣的工作,寧願修仙無望,在家寫字畫畫,種花品茶,飲酒作詩,也不肯出來做事了。
後來更有了約定俗成的規矩:修仙有成則已,沒天賦就在家呆著吃閑飯,不要到人間去做事,平白丟修士的臉:難道堂堂“仙人”,竟不能養活家人麽?開始的時候還好。幾十號人賺大錢,養活幾千號人,本是中國傳統大家庭裡常有的狀況,無非是有的吃肉有的喝湯,也就罷了。
但是你想,這種情形如何能夠長久?如明末的朱家,清末的愛新覺羅家,宗室不事生產,縱然皇家廣有天下,依然無法供養,何況王家呢?一千多年下來,大家的血緣關系越來越稀薄,吃飯的嘴倒是越來越多,一門之內,貧富差距當然是天上地下了。幾代都沒有一個修士的小家庭越來越多,只能靠一份微薄的月錢生活,偷偷出去幹活還要被守舊的長老們懲戒,跟清末滿街爬的紅帶子黃帶子,何其相似!更可憐的是,他們甚至沒有宗人府維護,連藏起紅帶子,上街訛人都辦不到!
情急之下,怪事當然越來越多:脫了褲子上族長家,宣稱沒錢買衣服的,已經不算狠人;跑去祠堂哭排位的,已經需要拿號排隊, 單雙日限行;祖宗牌位被插了草標,作勢去人間古玩市場販賣的,每月總有十好幾次,以至於其他窮極了的閑人打賭,當月被賣最多的是王翦、王賁,還是王祥,王敦,王導,王羲之,王獻之。終於有了舉家悄悄逃去外地謀生的人間,也終於有了餓死的人。
那個晚上,維持王家數百年的元嬰族長當著眾人的面,面色慘白,哽咽著說出千年前先祖王導曾經說過的,令人追悔莫及的一句話:“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千年家族,一夕而散。
到了王恕之出生的清代中期,琅琊王氏修真家族已經是名存實亡。祖宗留下的,只有不朽的共同的高貴姓氏。趕上祭奠,數千互不相識的親戚們,還須得互相客氣一番,平時大家都是各過各的小日子,甚至本家之間絕少聯系,生怕別人上門投靠。人情冷暖,一直如斯!
王恕之出身一個四代都沒有出過修士的小家庭,被當做重振家業的唯一希望。從他曾祖父開始在人間廝混,總算家資豐厚,從小錦衣玉食,不為金錢所苦。他比李默笙早修道數十年,也算勤勉,也算聰穎,但是隻算是遵從長輩的意志,並沒有“不進步則死”的巨大壓力,所以隻比李默笙早築基十幾年,算是個修士中的逍遙派。
他一生不懂得如何去賺錢,但是他所倚仗的祖產,卻在長輩亡故後,漸漸萎縮,終於在十多年前,陷入了不工作就要飯的難堪境地。這個養尊處優的公子修士,終於被迫走上工作的道路。那時候養生熱剛剛興起,他就決定去教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