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陳述玄生平首次注冊了秋秋帳號,加入了韓鍛建立的超級群。 開始幾天並不談什麽正經事,大家先隨便聊聊,互相熟悉下彼此的性格履歷,和多年來的遭遇。沒想到,其中還頗有幾個凡間知名的人物,更有些經歷令人喟歎的平凡修士。
最令人意外的是,凡間年輕人中很火的“MIO星象組”――火辣美女“喵星人”和她非常可愛的黃色狸貓,居然是同一個貓妖的兩種變身。
修仙修妖的區別,本無凡間想象的那麽大,都是追求長生與異能的手段,無非是修士身份和修行手段不同。修仙的多半是人類,修妖的卻是通靈的動物,植物,甚至是長期接觸靈氣,年久成精的家具,老房子,衣服,農具,酒具,武器,甚至一塊骨頭,一根大梁。
傳統上來說,日用品裡最容易成妖的是賭具,特別是做了假的那種。他們整日浸淫在人間最精微,純粹的騙術裡,算是高級智力的活動參與者,自然容易通靈性。歷史上出現過不止一位肚裡灌汞的骰子妖,被做記號的骨牌妖,擅長替身術的牌九妖。但是物品通靈需要很長的時間,比如因為誕生的時間還不長,麻將妖就沒有出現,相形之下,算盤妖卻並不罕見。現代的許多器用如汽車,電腦,手機,甚至火箭,衛星,雖然誕生時日很短,但先天具有複雜,善於運動或計算的特質,又長期參與人類生活,反而比日久年長被掩埋的死屋敗瓦更容易成妖,特別是人人都離不開的――電腦(讀者們請注意你正注視著的那台電腦哦)。
相對來說,動物成妖比起人類修仙先天不足,光通靈一項就要花費數百年,但比起植物和器具,卻又要容易得多。在這異能者普遍淪落的時代,堪堪和修真者們同病相憐。幸而妖怪天生壽命極長,反倒不像修真者們一樣急著晉級。
“喵星人”蘇韻淺在清嘉慶二十五年(1820)年就通靈了,卻一直苦修到民國三年(1914)才修得人形,恰恰趕上修士們的最後一段好時光。但她一點都不懷念初具人形的這段日子。
她本是貓妖,要在人類的道觀寺廟做一位萬事不管的輕松供奉,不但法力略嫌低微,又很受人類修士排擠,吃的氣比吃的飯多。而一個女貓妖,想要以人類的身份開門做些生意,在當時的社會裡更是不容易。民國初年富家女子念書或不少見,然而拋頭露面出來賺錢的還是極少。開個鋪子,除非有大靠山,兼有報紙吹噓某家“女公子”如何如何聰慧過人,精於商業,那麽一個女子的生意若不是洗衣縫被,就很容易讓人想到秦樓楚館,至好的想象不過是清倌人。
她隻好到處奔波,私下接一些別的修士不願意做的微薄委托。危險肮髒她都忍了,客人勢大,克扣報酬也就罷了;民初激烈的爭鬥,使她這一個小小的妖精隨時陷於岌岌可危的境地,也就罷了;她最無法忍受的是,為了謀生要消耗大量時間,修行水平再無寸進,眼看著一生就要永遠陷於這種絕望的循環的沒有盡頭的生活不得解脫。對於一個花了數百年修妖,為了獲得凌駕於眾生之上地位的妖精來說,這是最殘酷的懲罰!
其實修士,凡人,於此節又有何異呢?多少人少年時懸梁刺股,秉燭苦讀,終於上了大學,以為從此生活無憂;不想成年後卻是日日奔波,生活誠然是溫飽無憂,可是再往上走一步,卻被循環無味的生活拖住腳步,於是千難萬難,甚至永不可能了……
保持貓身,
對於敏感的蘇韻淺來說,是一種被人排擠,鄙視的根源,是巨大的恥辱。更何況,蘇韻淺在修成人形後,就開始對貓毛過敏,若非情不得已,她絕不變成貓形。在修妖的漫長孤寂歲月裡,驕傲的蘇韻淺曾經指天發誓,此生絕不依靠任何人的善心,寵愛,青睞,獲得哪怕富貴的生活。 但在1919年一月,在人人熱議蘇韻淺所不懂的“巴黎和會”之際,被仇家修士追殺到窮途末路的蘇韻淺前往上海,變回貓身,投入某富豪門下,充作寵物。
她善解人意,七竅玲瓏,已很得主人歡心。再加上她玩弄妖術,有意表現出異象,又暗中促成了富翁幾筆大生意,更是讓主人又愛又敬,暗自認作看家寶。不管這隻“貓”表現出如何不同尋常的要求,一概滿足,至於行跡更是從來不問,哪怕幾個月不出現也隻當尋常,給了她修行極大的方便。
蘇韻淺終於安定下來了。有了富足的生活,固定的修行時間,作為過去一隻愛遊蕩的母貓,今世一個動人的女子,她偶爾也不免在上海這中國當時唯一堪稱穩定繁榮的地方,像一個真正的愛美的妙齡人類女性一樣,在繁華的大街上流連忘返。她深愛熱鬧的商鋪,燦爛的霓虹燈,大幅的美人廣告,異香撲鼻的香水,溫軟的情歌,美麗的旗袍,闊氣的洋房,隻是她不能假裝沒有看見,每天早晨倒伏在路邊的餓殍,和近在咫尺的貧民窟。
於是她也見識了“滾地龍”,失火,幾百人排隊取水的場面,光天化日之下暴力,搶劫和詐騙,蠻橫的租界巡警,不加入青幫甚至不能在街上擺攤的小販,每天上街收屍的卡車,和一天上班14小時的工人,童工,深深覺得人間不過是繁華的荒野,也深深慶幸自己修行有成,能夠超越這可怕的凡間。
一晃,就是十年。這些年間,蘇韻淺的水平得到了不小的提升,人間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一頭叫做經濟危機的猛獸,從遙遠的美國,歐洲,一路殺到了上海。
1929年初的某夜,蘇韻淺變成貓形,例行看著主人攤放在她面前的投資記錄。雖然完全看不懂,記錄裡卻有寫著歪歪扭扭洋文的幾頁,讓她感到異樣的不安。預言一向是最艱深的道法,如果什麽東西讓不善佔卜的貓妖都覺得不安,那麽一定是驚天動地的大事。她忍著貓毛過敏引起的頭痛,弓起身子,豎起貓毛,發出嘶嘶的聲音,使勁撓那幾頁。
摒息站在旁邊的主人趕緊過來,一看,卻是記錄著自己購買美國股票的幾頁。他哈哈大笑,對貓形的蘇韻淺說:“想不到你也有不靈的時候呢。”然後抱著蘇韻淺,走到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圖前,指著大洋彼岸一塊遼闊的土,自信地地說:“花旗國的信譽,一向是最好的,機器,一向是最精的;怎麽會有事呢!”他心裡暗暗敬佩自己,能在工廠紛紛倒閉的今天,找到投資花旗國的辦法和門路。
然而9月中旬,這個富翁毫無征兆地跳了黃浦江。家人找到他屍體的時候,已經脹得穿不上衣服,隻好用白布裹了身體,黯然下葬,這家人也就隨之星散了。
很多年後,一直不明所以的蘇韻淺在網上瞎逛時,看到一個無害的名詞:“1929大崩盤”。她不禁為那毫無感情,也肯定上不了天國的前任主人默哀。
離開那家人之前,蘇韻淺搶先下手,弄到一大筆債主還來不及封存的財產,糊裡糊塗花用了幾十年。到了95年左右,也不得不另謀職業了。
她雖然外表單純漂亮,卻深知人心險惡,懂得趨利避害,在娛樂圈混得很不錯。但是近二十年青春不改很說不過去,就在某天不辭而別。改了容顏,趁著星象熱,做起小清新們的心靈導師來。她混了上百年的人類社會,深知單一業務風險太大,於是廣泛涉足塔羅牌,血型,密宗,智慧教,瑜伽,時尚雜志,隔三差五上上電視,做幾個無病呻吟的情感專題,談談性靈和內心的平靜,來個“女生知心話”,再輔以妖術,自然無往不利。總之她現在的范兒,基本上就是小清新們的教母,楷模,明星。
這一番經歷,真是畫盡了數百年來修士們的坎坷人生。他們不斷在劇變的社會裡掙扎,不斷失敗,不斷尋找自己的位置,一次又一次東山再起,卻始終無法把握自己的命運,隻能在無從捉摸的人世巨浪中隨波逐流,或浮或沉。他們撕心裂肺地歡笑或痛哭,卻沒人能在激流中分辨出來。
修士如此,凡人又能豈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