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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傍晚下了班，陳述玄開車拉著王恕之和李默笙，往最近的“一把豆道學員交流活動中心”駛去。王恕之有點緊張，對陳李二人說:“你們扮失意官員和學生沒問題吧?教裡的高層可全是中級修士，新出來的三個經理也不是凡人了。”

　　李默笙面無表情地看著王恕之，道:“你看我這憂鬱的眼神、唏噓的胡渣子、神乎其技的啤酒肚，還有手中的這本English的《敲不死傳》，早已深深地出賣了我。哪裡還用假扮！”

　　陳述玄在駕駛席舉起右手:“問一個二十年沒有升遷的人是否失意，這樣很粗魯，很傷感情啊。”

　　“這就好，這就好。我很不容易才找到這份工作，誰演穿幫咯我去他家開飯去。”王恕之嘟嘟囔囔地說著，又嗶嗶啵啵地按起了計算器。他的神態如此安詳，姿勢如此高雅，表情如此淡定，一如右軍揮毫，王戎作賦，使得沒事瞎按計算器也升華為一種意境悠遠的高貴藝術。

　　到地方後，陳李二人在車上施法換了面孔。王恕之領他們走進大門。這裡窗明幾淨，桌椅沙發全是嶄新的，卻不見一個貨架，一件商品。憑著多年的經驗，他倆心中不禁暗自警惕:越平靜的秘境，卻是危險;越不急著掙錢的商業機構，越是跳不出的無底洞。

　　王恕之和滿面笑容迎將上來的負責人握手，鄭重介紹道:“這二位是本市著名的領導、學者，”他朝負責人歪下腦袋，暗示此乃客套的假話，這倆貨根本就是不得志的蠢肥羊。“來本公司參觀指導，想順便了解下我們健康長壽，放飛心靈的生活方式。”負責人心領神會，用唇語回答:“明白。記下你的提成了。”

　　他熱情地上前和陳李二人握手。李默笙不等他說話，垂頭喪氣地問:“我同學都說貴公司的‘歸一元真豆’妙用無窮，吃了就才思敏捷，精力旺盛，財運亨通，而且處事八面玲瓏，時時有神靈保佑，順便一口氣上六樓都不費勁兒了，怎麽沒見擺出來賣?”

　　“絕無此事！”負責人鄭重地道:“都21世紀了，我們怎麽可能造這種謠，出來不負責任地騙人錢呢?我們是有良心，有社會責任感的企業！一粒元真豆就解決一切?絕無此事！”

　　陳述玄心想此人倒是實在，連普通的假廣告都不打，更絕無半點神棍的樣子，不由略感放心。

　　此時負責人話鋒一轉，對陳述玄說:“這位領導一看就是睿智果斷，見多識廣，您說，這世上豈有輕輕松松吃個豆子，就萬事大吉的道理?”

　　“哦，那個，xxx……”陳述玄不知該如何回答才顯得誠心想要入教，隻好含混地咕噥了一句，自己都不曉得什麽意思。

　　啪啪啪，負責人滿臉敬佩地鼓掌。他肅然豎起大拇指，嘖嘖稱讚:“您聽聽這深刻的見解，一句話就說透了世界的本質，果然不一般！不錯，即使本教……咳，公司，技術如此先進，對養生典籍的研究如此深入，也萬萬辦不到一顆元真豆搞定一切的！世上絕對沒有萬靈藥，我們的顧客如果有此奢求，我們也隻好讓他另請高明！”

　　陳李二人吃驚地張大了嘴巴。

這哪裡像個傳教的神棍，簡直是勵志的演講者了！他們轉頭看向王恕之，後者點起香煙，假裝什麽都不知道。　　負責人眼珠子一轉，覺得自己似乎說得太過，眼珠子一轉，趕緊道:“人與人情況不同，同等視之，完全是對顧客的不負責！比如您——”

　　他親切地一拍李默笙的肩膀:“一看就是睿智淵博，受過高等教育的。您怎麽能吃‘歸一元真豆’呢?那是給身體虛弱的中老年商人準備的啊！我們的‘蟾宮上智豆’，才是推薦給一切學生，考生，待業者的完美解決方案啊！”

　　他轉向陳述玄:“您呢，是官運亨通，但最近略有阻滯。什麽歸一元真豆，什麽蟾宮上智豆，全不對路！唯有‘紫宸飛騰豆’，才是合適的選擇啊！它不但助你官運亨通，更能結識貴人，還有……”他用肩膀輕輕碰了一下陳述玄，嘻嘻輕笑道:“您這個年紀，誰用誰知道！”

　　陳述玄心下冷笑。他幾百年的流氓修士，什麽騙局沒見過?大凡粗製濫造，毫無作用的“藥品”，倘要高價賣出，必取以下名目之一:能治百病，壯a陽，升官，健腦，助考，養顏，美白，瘦腰，補腎，健腦，強力……稍有不同的是，百年前有號稱吃了就終身保持三寸金蓮，不用受裹腳之苦的秘藥，與無痛打私下孩子的仙丹，還有XX膜恢復如初的神丸，如今都完全過時了;近幾十年流行的卻是豐a胸，增高，xx增粗，乃至提高刀塔APM，修補妊娠紋，或者千杯不醉。

　　它們的宣傳口號真真做到了市場極致細分，再無半點遺漏。可惜藥物品種比較單一，多年來始終在下列“有效成分”上打轉:甘草，米面，香灰，糖塊糖粉，滑石粉，熟石灰，乾柴梗，冒充人參的蘿卜，號稱虎鞭的老藤，假作鹿茸的乾木片，打磨做羚羊角狀的牛角，面糊灌模的冬蟲夏草……眼前卻是綠豆。種種不堪，千年何異呢！

　　李默笙忍不住吐槽:“那麽，如此殺人越貨，居家旅行必備的良藥，在哪裡才能買得到呢?”

　　負責人卻肅然道:“此豆雖好，但要配合心法和其他藥引子，才能有效呢！你想它滾滾過腸，怎麽能產生種種神奇功能?這東西單吃不管用的，誠信質樸是本公司的宗旨，本著對顧客負責的態度，我們才絕對不擺在店裡賣！”

　　陳李二人這才了然，這東西肯定是沒有任何生產許可，檢驗報告，完全見不得光的黑貨。而且高價賣綠豆根本不算什麽，往後還有買書買碟，買藥引子，參加各種團體活動的費用，這才叫職業的全方位組合式一體化全套坑爹呢！那麽現下唯一的目的，就是趕緊接觸那幾個突然築基的部門經理了。

　　“這地方本來是供接待新學員，和同好聯誼的。你們運氣好，今晚我們的區域經理就要來活動中心教授心法，如何服用神豆，剖析自我，進而智慧超人，健康長壽，全在裡面了呢！”王恕之冷冷地對天噴出幾個煙圈，暗示那玩意全是瞎掰的段子，毫無價值，然後轉身走了。

　　不多時，學員們三三兩兩的來了。陳述玄留心觀察了一下，居然什麽人都有:退休的老頭老太，得意或失意的中年人，剛下班的小年輕，甚至還有穿著校服的學生情侶，想必是找個沒有礙眼人物之地，暢快地打啵。

　　他們三三兩兩地聚起來，暢談自己如何領悟了上次講課的精髓，並將心法運用於服食神豆，此刻感覺是一個賽一個的萬事勝意:快咳出血的老頭子聲稱自己潛心經典，現在“偶爾才咳嗽兩聲”;長出六層下巴，動輒上氣不接下氣的富商，美滋滋地半閉著眼，掩嘴偷笑“好處不方便講”;滿臉青春痘的小白臉宣布，自己的男朋友多得令人生厭;滄桑的中年婦女，喃喃道“他再也不去找那騷狐狸了”。

　　李默笙轉了一圈，不禁啞然失笑。這哪裡是“交流心得”呢?不過是一群在某些，或者大多方面極不順心的人聚在一起， 裝作一切都在好轉，然後把這個虛假的消息，大聲告訴別人和自己。在眾人豔羨的叫好聲中，似乎一切就真的好起來了。然而談著談著，他們又不禁攀比起自己的幸福來，就像一群小男生，一到廁所裡，就忍不住較量誰尿得更高。若有熟人在旁，自然不能吹得太過分;可這裡既然全是陌生人，難道吹狠一點，騙騙自己也不行嗎?

　　這種情況下，誰肯承認自己在某些方面依然極其不順心，從而揭穿“心法”和“神豆”這皇帝的新衣呢?在人人都有效的時刻，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被大家，甚至鬼神拋棄，那不是太可憐了嗎?

　　想要蒙蔽人類，何嘗需要複雜的詭計，微妙的幻覺，他們自己就在時時刻刻麻痹自己呢！

　　“砰砰砰”有人在敲話筒。此處的負責人正興衝衝地在講台上宣布:“親愛的學員們，請熱烈歡迎我們的地區經理劉剛，上台講述如何獲得美滿健康的人生！”後面清瘦英俊的男子很快跟上來，微笑著說“大家好”，引起在場年輕女性們的一陣騷動。

　　陳述玄混在人群裡偷眼一看，此人長相固然英偉不凡，卻絲毫沒有低級修士常見的外部特征。放出神念去探，卻又是如假包換的築基修為。

　　就好像……完全不同的兩個人，佔據著同一個軀殼?可是此人神智清楚，語言流暢，哪裡像得了失魂症或者精神分裂的?甚至不像一般的請神上身般躁動癲狂！

　　陳李二人對視一眼，心中大驚:難倒真有凡間的修士能逆天而行，在一個禮拜中憑空塑造築基的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