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述玄把左手放在膝蓋上，假裝在認真地聽劉剛“經理”布道。只見劉經理口若懸河，侃侃而談，不時隨手施展一點築基修士應有的威能，加之他英俊灑脫，信徒們不由沉迷其中。　　老陳不時瞟一眼左腕上的手表，冷汗漸漸流下來了。看著鋼鐵的指針滴答滴答向前，他這個積年的修士，人間一切不合理的集中體現者，也不由在心中狂喊:“這不科學！”

　　在一周之內，按正常方式，讓純粹的凡人築基成功，顯然不可能;那麽台上這個思維敏捷，如假包換的“人類築基修士”，只有以下幾種情況:被召喚來的其他異種生命在人間的投影或肉身，修士的傀儡，元嬰以上修士的分身，請低階神靈或精怪上身……可是，一切都不對！

　　任何技術體系都有其適用范圍和作用極限，道術也是一樣。

　　召喚異界的助手，一個時辰已經是極限，哪怕你法力通天，也要再次祭祀，施法，感應，召喚，否則助手在人間的投影或肉身就會瞬間消失，而劉經理已經整整講了兩個半小時，還毫無停下來的意思;傀儡的智能水平連普圖靈測試都通不過，何談頻頻和教徒對話互動;元嬰以上已經是高級修士，分身個個是驚天動地的本事，但非人特征同樣顯著，李默笙用了暗藏的種種檢驗手段，全無反應。那麽只有一種可能:請神上身。

　　這種方法不單見於修士，上古巫師和蠻族薩滿，甚至鄉野神婆都有精於此道者。

　　如此請來的大多不是強力的鬼神，而是貪戀人間一點香火犧牲的妖精野鬼。上身效果的極限可以長達數天，這一節是相合的;但同時，此法最顯著的特點是行為怪誕，喪失理智。而台上的劉經理，除了施法的時候情緒焦躁，竟看不出任何異常！

　　難道真能迅速提升修為?李默笙明知這和江湖遊醫“三天痊愈”的宣傳純然是一個路數，但心跳卻不覺加快了。陳述玄朝他狠狠地皺眉，示意不要亂了方寸，順便傳音道:“確實古怪。待會兒討論的時候，試試他的成色。”李默笙微微點頭。

　　劉剛又講了兩句，就躍下講台，走入信徒中來。大家紛紛湧上前去，半是崇拜，半是花癡地請他祝福，簽名，講解疑難。李默笙疑心他此時身上的異能早已消失，在人群中變了嗓音問:“劉上師，如果我們勤學苦練，也會像您一樣，隨時使用異能嗎?”

　　劉剛巴不得有人這麽說，呵呵笑道:“聽教主的話，學教主的書，服教主的豆，自然是百病不侵，萬事亨通。練到深處，異能有何難處呢?”他忽然面色凶煞，狂躁地一指十多米外的課桌，只聽轟然大響，一寸厚的聚合板桌子居然生生被撕掉了一個角。眾人不禁歎服。

　　陳述玄剛才只顧看表，沒有注意劉剛施法時的氛圍，此時忽地驚醒，右手虛按飛劍，在人群中起哄道:“再來一次！再來一次！”劉剛狂笑聲中，雙目盡赤，又一指那張課桌，此物好像澆足了汽油，忽地猛燒起來。

　　“啊！快滅火呀！”信徒們盡量遠離那張桌子，七嘴八舌地嚷著。劉剛好像失去了理智，從喉嚨裡發出種種不可理喻的聲音，第三次指向課桌。吱吱扭扭聲中，課桌有的地方萎縮，有的地方膨脹，迅速地扭做一團，癱散在地面上。

　　負責人猛地從後面抱住劉剛，趁著眾人慌亂，極快地把一團東西塞進了他的領子，又和幾個工作人員順手操起滅火器，水龍頭，熄滅了那團火焰。

　　他一邊忙活，一邊對呆若木雞的信徒大聲喊道:“這就是仙威之可怖啊！你們也可以的！”

　　幾個信徒臉色蒼白，

面對著形狀可怖的課桌，撲通一聲跪下了。他們忘情而嘶啞地呼喊:“恭請上師教誨！學生終身崇信一把豆道！”　　陳李二人心裡卻有了分寸。經過三次近距離全方面觀察，可以確定，這個“劉經理”施展的，正是不折不扣的鬼道邪法。而且施法之際的上身特征，也非常明確了。

　　站在台上的三個小時裡，他施展了十多次，都是殺傷性的法術，而且每次的種類不同。這對推廣一個宣傳“健康養生”的宗教，當然是極其不利的，恐怕是他自己也無法選擇。陳述玄之所以暗中準備了飛劍，就是感應到了鬼氣，怕他暴起傷人，以備一劍削去他的首級。特別是續施法三回，劉剛幾近失去理智，顯然是附體的東西在心裡佔了上風。

　　第一次施法後，陳述玄冒險用克制低級修士的迷魂秘法，大喊“再來一次”，是為了確定他是否有能力重複同樣的法術，結果證明不能;第二次施法後，李默笙用了同樣的辦法讓劉剛施法滅火，結果證明劉剛施法完全沒有邏輯，更沒有選擇性。這本已坐實了“區域經理”斷然是惡鬼上身。結果第三次施法後，此處的負責人更主動證明了這一點:兩位修士看得清楚，他匆忙間塞進劉剛領子裡的，正是一張靈光流動的鎮鬼符，雖然他本人不一定認識。

　　現在唯一的疑問，就是劉剛平時為什麽能保持正常心智了。

　　此時劉剛回過神來，臉上暴起的青筋，手上橫生的怪肉，快要撐破襯衣的怪異突起，逐次漸漸退去。他臉色蒼白，不斷地咽著口水。幾個膽大的學員端來七八杯水，呆呆地看著他一飲而盡。

　　“諸位教友，這下相信本教威能通天了吧?”他整了下被撐松的領帶，笑吟吟地看著教徒們如小雞啄米般紛紛點頭。

　　本來傳統的修道門派，只會非常挑剔地接受很有天分的學生，而且向來如王恕之一般，始於講道。等閑的凡人，一世都沒有得見道法的機會。這天晚上，卻是接二連三的十幾次表演，從經歷到心理，教徒們都吃不消。誰會細想面對現代軍事技術，這些法術有多大價值?研討會忽然變得無話可說，大家紛紛散去，細細消化今天的震撼。

　　陳述玄和李默笙混在人群中走出活動中心，卻一前一後地潛伏在兩個出口處，因為怕劉剛有高人接應，一個探測法術都沒開，隻用手機攝像頭拍攝。不多時就看見劉經理垂頭喪氣地跟著負責人，從後門出來。

　　負責人這個凡夫俗子，竟然對這劉剛這個築基修士，破口大罵，說到怒處，忽然一個耳光，打在劉剛臉上。剛才輕松毀滅了一張桌子的劉剛，居然完全沒敢動怒！

　　其中蹊蹺，越來越深了！

　　劉剛挨了罵，竟然還禱告作揖地說了一通什麽，負責人厭惡地揮手，放他去了。李默笙趕緊短信陳述玄會合，兩人一起，悄悄跟蹤滿臉疲倦的劉剛。

　　這位築基修為的經理，意料之中地繞進了小巷。昏暗路燈下，劉剛摘去脖子上配飾，挺拔的身形陡然降低了近十五厘米，高級西褲拖著地。他扯下一身西裝皮鞋塞進手提箱，只剩套貼身的襪子和內衣，頗似暴露癖的怪蜀黍。這失意的人在寒冷的初冬，渾身打顫，沉默地點起一支煙。火光中，李默笙分明地看到，那英俊的面龐變得粗糙醜陋了。

　　抽完煙，劉剛撿起一塊垃圾，打壞了高處的路燈。行人稀少的巷子裡，頓時變得詭秘起來。

　　夜視對於陳李二人自然是小菜一碟，他們看到劉剛肆無忌憚地變成了惡鬼形態，屏住呼吸，安靜地蹲在黑暗中，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黑暗的巷道。陳述玄和李默笙悄悄看他有什麽把戲。

　　經過十多分鍾的沉默，高跟鞋聲由遠及近，有年輕女性哼著歌給自己壯膽，獨自走進了幽深的小巷。惡鬼劉剛暗中蓄力，猛地撲了過去！

　　就在此刻！“疾！”“禁！”黑暗中響起兩聲暴喝，正是陳李二人。他們害怕此時暴露，一個弄暈了那個單身女子，一個定住了修為低微的惡鬼。

　　兩人交換下目光，修為較低的李默笙鼓起黑風，把女子托出巷外，陳述玄用了生平最快的手法，阻滯了惡鬼的六識，種下十多道禁錮，這才忍著風濕病的痛苦，和李默笙一道縱劍飛向近郊的垃圾填埋場。

　　===============================================================================惡鬼醒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在荒涼的填埋場。這天沒有月亮，寒星尖銳地懸在天上，填埋場裡一個人都沒有，連城市的燈光都看不見。陳李二人懸背負雙手，嘴裡噴出綿長的白霧。

　　“別裝沒醒了。說說你怎麽回事吧。”陳述玄冰冷地說。

　　惡鬼身上一震:“你們也是修士?除了先師大人們，竟然還有修士?”

　　“別廢話。”李默笙把拳頭捏得咯咯響。“你要是知道修士們的手段，就老老實實說你自己的問題。”他手一招，某件莫名的鐵器非到這金丹修士手中。“你如果有興趣，凡人的手段也頗值一試呢。”

　　惡鬼大嘴無聲地一動。

　　“自裁或者求救什麽的，也免了吧，我不想在你說話之前，被迫弄死你。”陳述玄補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