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晚風又掃落了一地枯黃,站在院裡都會顯得蕭瑟。
可候立在窗外的黑影並不覺得自己被冷落。
紅燭,書案,精致典雅的書房,燃起的檀香讓人心曠。
白衣常服的清臒中年人捏開蠟丸,取出裡面的紙條觀看,隨後在燭台上燒掉。
“回去告訴你家主人,宮裡那邊下來了人,眼下的形式不好琢磨,不過那女人一向惜力,這次大動乾戈,不可能隻是為了把薛輕候一族的腦袋,掛在城門上給天下人看。
諸公還沒有明確指示,咱們沒必要自作主張,免得干擾了大人們的判斷,且先等著吧,該怎麽辦就怎麽辦。”
黑影態度謙卑,很有傳話人的覺悟,道了聲明白,隨後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清臒中年人習慣性地轉了轉左手食指上的玉戒,對著燭光尋思道:“京師那邊到底在想什麽,一點動靜都沒有,還真由得那個女人折騰?”
想不明白,他也懶得繼續傷神,隨手一擺,便有個恭候在外的灰衣老奴自簾後蹣跚走出,微躬著腰,不吱聲。
“南陽。”
簡短的兩個字,卻像是蘊藏了諸多的機密,灰衣老奴點頭,表示明白,依舊像個啞巴般,悶聲不吭地退了下去。
“我這不算自作主張吧?”清臒中年人面露矛盾,隨後自己釋然,自言自語道:“頂多算火上澆油。”
......
......
鎮州與府城接壤,長陵縣位於鎮州以北,與江寧城有兩百余裡路,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
臨行前縣令高丞極盡出力,所以路上多了幾次歇腳的機會,兩日後的戌時,一行人終於來到江寧城外。
雖說薛氏一族的主要根腳在江北,但江南一帶亦有不少重要旁支,與薛輕候相交莫逆,有堂兄弟關系的薛煙客一脈就扎根在江寧城,再加上其他地面上的五服宗親,人數著實不少,所以城主大人便把欽犯都集中在了城外的兵馬司駐地,也為避免出現意外時應對不急。
不得不為此多做考慮,江北薛氏底蘊深厚,其本身就是名門望宗,武林世家,族內更非隻有薛輕候一人獨秀,便是薛煙客這樣的堂兄弟亦是聲名遠播,儼為一方大豪,門下年輕一代又多在諸大門派內修行,無論是其本身的實力,還是那些盤綜錯節的關系,都讓江寧府不敢大意。
此次罪誅九族,行的是快刀斬亂麻之法,先把罪名定死,再把這棵大樹砍掉,至於根腳,隻能再慢慢挖。
所以旨意上早已言明,先把能夠逮捕到的欽犯押赴進京,以示朝廷決心。
燕來還未踏入兵馬司大營,便感覺到一股肅殺之氣,哪怕是入夜後,營地內依舊燈火通明,十步一崗,五步一哨,隔著欄門,都可看見裡面一隊又一隊交叉巡邏的兵士,如此警備甚嚴,采取已經是作戰時期的部署,便連他們這些押送欽犯的衙役,也要一一檢查,核對過身份後才能夠進入。
押解上來的欽犯自然有負責交接的兵士,他們這群長陵縣的衙役被安排到了另一處營區,到得那之後才發現周邊都是衙役。
稍微打聽,燕來覺得不對勁,因為這些衙役個個年輕力壯,一個超過三十歲的都沒有,甚至有不少與自己都要小,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
這是要幹什麽?
就算還要被繼續抽調,隨同上洛陽,也不該盡選年輕人啊,無論是經驗還是應對,不是越年長越好麽?
而且這些衙役中,
有的本縣內甚至沒有薛氏一脈的宗親,隻是受了縣令差遣,讓他們來府城報道,並且都給了一貫錢作為補貼。 燕來怎麽看都覺得這一貫錢像是安家費,可自己的命也太賤了吧?
想多也沒用,走了兩天路他也疲憊了,本想進營房休息,可撩開簾子,剛把腦袋探進去,他就飛快地抽出,像見了鬼一樣逃出來,那股子酸臭的味道,熏得人直想哭。
這裡邊都什麽人啊!
哈哈哈。
營房內頓時傳出一陣大笑。
“我就知道二郎受不了,人家每天都有嫂子照顧,收拾得香噴噴的,哪裡是咱們這些個粗人所能比。”
有個二十來歲的同班衙役打趣他,引得一眾鄉親附和。
“原來是這樣,二郎,看來今夜你得在外面睡了,要不忍忍?”又有人笑著擠兌。
本就是一個衙門吃飯的同僚,有些事還是知根知底的,比如燕來有潔癖這件事,同屬皂班的衙役便都知曉,這刻拿出一兩個段子來說,更是引人哄笑。
莫良道賊兮兮地追了出來,看到他一臉憂愁地傻愣站那,更是破開肚子大笑,隨後掏出一塊小棉花:“瞧,早就為你準備好了。”
燕來白了他一眼,沒有接,瞧他那鬼樣也知道棉花有問題。
“嘿,別用這種眼神看我,不識好人心啊!”
這邊的笑聲太大,最終被聞聲而來的兵士警告,燕來沒有辦法,隻能硬著頭皮跟莫良道進帳內,頓時又引來竊竊笑聲。
不過就在他走過居中一鋪時,有個不和諧的聲音響起:
“還真當自己是大戶出來的,也不撒泡尿照照,什麽玩意。”
說話的青年故意把隻赤腳抬上床來扣泥,一臉痞氣,要不是穿著那身青衣皂服,還以為是城東的混混。
不過他們這些經常混跡市井的捕班快手,就算不是坊間混混,怕也差不多了。
衙門三班中,捕快一向最受縣官重用,露臉的機會也多,因此不少人養成了倨傲的脾氣,從不把其余兩班放在眼裡。
正因為經常外出公乾,又都是沒婆娘照顧的年輕人,這時代不像咱們,有涼鞋洞洞鞋這種東西,時間長了一雙臭腳自是免不了的,燕來先前條件反射下的嫌棄,早就讓這些家夥不爽。
摳腳的青年見燕來看過來,口水“吐”一聲飛到地上,挑釁道:“看什麽看,老子說的就是你,不服氣是怎的。”
“阿三,別亂嚇唬人。”又一個陰陽怪氣地聲音傳來:“這你就不知道了,人家還真是大戶出來的公子哥,不過可惜呀,也不知道造了什麽孽,差點全家都死了。
不過這樣也好,剩下個如花似玉的嫂子,相依為命啊,所以呐,哪裡是咱們這些粗人能比的,哦,聽說還生了個兒子。”
“我擦。”先前那摳腳青年突然煞有介事地坐挺身子,表情誇張道:“趙哥,你不會是說...”
他這番驚訝動作,自然有同班的捕快幫場,一時間各種葷話夾槍帶棒,便連其他兩班的衙役也看不下去了。
一個長身青年從床上站起,不悅道:“趙高,嘴上積點德,都在一個衙門辦事,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整那沒意思的幹嘛。”
營帳內突然安靜了下來,氣氛有些緊張,有股濃重的火藥味在空氣中彌漫。
衙役三班,站,壯,捕。
捕班就是捕快,全稱捕班快手,職責不用說,破案和緝拿罪犯便是這些人的日常工作,所以捕班中人大多都有底子,州內的捕快更不乏好手。
至於壯班民壯則負責城門,倉庫,監獄等重要地方的把守,也肩負巡邏城鄉道路的工作。
燕來剛入衙門的時候,最先進的便是壯班,負責守庫房,後來體格長成,被高縣令看上,這兩年才調到的站班,開始為長官開道,上堂時位列兩旁。
現在替他出頭的是本班的小班頭陳一飛,算起來比那叫趙高的捕快等級要高,但此次捕班中一個班頭都沒有被選中,同行的五個快手又以那姓趙的為首,於是便成了山中無老虎,猴子趙稱王。
再加上捕班一向的尿性,別說你隻是個小班頭,就是大班頭來了也不會放在眼裡。
躺在床上翹腳說話的青年便是猴子趙,有這外號倒不是說他身子瘦小, 想想也是,要真是弱不禁風,也不可能當得了捕快。
趙高雖說沒完全長成尖嘴猴腮的樣子,但怎麽看怎麽六七分醜陋粗俗,不過因為家裡還有一個上了年紀的老母親,平日裡也算孝順,這才有個三四分孝道替他襯臉面。
按理來說像他這樣的人就算進得了捕班,也很難獲得同僚認可,但與他能進捕班的原因一樣――他死去的老爹也是長陵縣的捕快,而且是因公殉職,在緝拿盜匪的時候被殺了。
他爹名聲不錯,現如今捕班的大班頭就是他爹以前的夥伴,縣衙的六房裡也有不少同僚,對這麽個從小看到大的故友之子自然多有照顧。
何況趙家祖祖輩輩吃的都是這行乾飯,自有不少實用的東西流傳下來,在捕快這行業裡面,也算出身極好的了。
沒有楚河漢界般的對峙,火藥味剛剛散開,就被點爆了。
趙高二話不說從床上蹦起來,一腳將陳一飛踹倒,這乾淨利落的手段頓時將其余兩班的衙役都震住,看他這般凶狠,手底下又有功夫,還有哪個還敢上前?
“老子說話有你擦嘴的份?什麽玩意兒!”趙高嘖了一聲,眼神不屑地掃過一圈,仿佛告訴在場的諸位,你們都是垃圾。
這一腳有點大,踹得陳一飛始料未及,現在還漲紅著臉在那乾咳,再看場中洋洋得意的那位,是既有怨恨又有畏懼。
就在趙高自我感覺良好,準備大叫一聲“還有誰”時,作為事件當事人,一直在冷眼旁觀的燕來朝他走去,嘴角微微勾起:“許家到底掏了多少狗糧,讓你們這麽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