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山嶺,冷風正緊。
孟遠駕駛著家裡那輛五菱宏光,臉繃得比風更緊。
他暑假才拿的駕照,不能上高速,無疑要多花時間,本就焦躁。何況,身邊還多了個非要跟著的孟遙,一個有著太多未知,讓他無法判斷吉凶禍福的古怪外星妹。
這是一個無力修複的重大bug,隨時能讓他的人生崩潰,甚至能讓整個人類陷入萬劫不複。
絕對力量面前,一切心機都是白費。
錄音什麽的,絕對不可能對她產生真正威脅,或許完全就是個笑話。
她還有多少神乎其神的手段?來地球的目的又真的如她所說?
孟遠不禁偷瞄過去。
坐在副駕位置上的孟遙簡直是個好奇寶寶,趴在車窗上,望著黑黢黢的窗外一臉興奮。好幾次,她喜不自勝地扭過頭,卻被孟遠的冷峻刺得欲言又止。
待到車入鎮上,霓虹閃爍下,來泡溫泉的各色遊客熙熙攘攘穿行在熱情洋溢的商販之間,好不熱鬧。
她再也忍耐不住,雀躍著歡呼起來:“快看,這畫面好暖,好漂亮呀!”
突然想起對孟遠而言,這些早已司空見慣。她悻悻地收聲坐好,抿著小嘴再不出聲,烏溜溜的大眼盯著外面,臉也不由自主地貼緊了車窗。
很快,小鎮被遠遠甩在了身後,又一點點湮沒在茫茫夜色中。
孟遙出奇地安靜,默默伸出手指放在車窗玻璃上,專心地來回輕輕劃拉著。
一下,又一下。
孟遠心裡莫名一堵,似乎有點發酸,還有點自責?
開什麽玩笑?
他趕緊用力搖了搖頭,專注地盯著前方。
從一個縣城穿過時,孟遠猶豫了下,把車停在路邊,替她放下車窗,轉身進了一個超市。想起自己身上的錢早已所剩無幾,隻好胡亂轉了一圈,拿了兩瓶水。
“該死的倭國!”突然有人憤慨地喊了一句。
孟遠一抬頭,卻見超市的電視屏前圍了好幾個顧客。過去一看,不是促銷廣告卻破天荒地播放著新聞報道。
“蜜蜂事件爆發以來,華夏國始終以積極態度,以合作、共享為原則,和國際各界一道探索根源,尋求有效解決途徑。而倭國拋出‘華夏生化試驗’的荒謬論斷,在此環境下,更顯別有用心。對此,我方表示最嚴正的抗議和譴責。”
“下面請看一組國際簡訊:受此次蜂蜜事件影響,鷹邦多州出現市民砸搶等惡性群體事件,特律某商場發生槍擊,交火持續十幾分鍾,造成數十人傷亡……”
靠,事態發展這麽嚴重!
孟遠正在驚愕,卻聽有人突然叫道:“別看了,趕緊去藥店。網上說是大規模病毒,板藍根能預防。”
“是嗎?那得趕緊買一些。”
呼啦一下,人瞬間全都跑光了。有的甚至顧不上結帳,扔下滿當當的購物車就走。
這倒方便了孟遠,輕松地付完錢走了出去。
走到車前,他看了眼罪魁禍首,不由隨之一怔。
孟遙乖巧地趴在窗口,天使般的面孔上帶著會心的微笑,綻放出異樣光彩。就連嘴角,都溢滿了甜蜜。
笑得那麽專注,那麽投入,那麽溫暖可人。
而她明亮雙眸中透出的柔光,似乎有帶著豔羨和一絲神往。
順著她的目光,孟遠看到了一個烤紅薯的攤位,有位年輕的父親正從攤販手中接過一塊冒著熱氣的烤紅薯,撕開一角後小心翼翼地遞給身邊三四歲的小女孩。
“爸爸,你先吃。”小女孩雙手略帶吃力地高高舉起,甜甜叫道。
年輕父親蹲下身嘗了一小口,笑嘻嘻地把女兒順勢抱起,一顛一顛地走了。
孟遙的目光,依然遠遠地追著。
“想下來嗎?”孟遠難得的柔聲細語,卻將正在出神的她嚇了一跳。
她不滿地瞪了孟遠一眼,氣呼呼地別過頭去。
孟遠的腳步聲響起,卻似乎遠離了汽車。她忍住不去看,可無比敏銳的耳朵卻不由支了起來。
“老板,我身上就這些錢了,你幫忙多給個吧。”
“小夥子臉色好差,是餓著了吧?來,叔送你倆大的,不要錢,拿好了。”
“那怎麽行。”
“噯,噯,你這小夥子。”
車門被拉開,孟遠帶著一股甜香鑽了進來。
餓死你!孟遙正惡狠狠地想著,面前突然多了兩個熱氣蒸騰的烤紅薯。
孟遠一臉平靜地看著她,揚了揚手,示意她接著。
“你……你給我買的?”她睜大了眼睛。
見孟遠點頭,立馬拿了過去,摸了又摸看了又看,還不時一臉陶醉地聞著香氣。可許久之後,還沒見她動口去吃。
仔細比對以後,她把模樣較醜的那個遞給孟遠:“這個給你。”
孟遠三下五除二乾掉烤紅薯,灌了一通水後,發動了車子。
行出好遠,孟遙依然翻來覆去地把玩著那塊烤紅薯。
孟遠突然醒悟過來,放慢了車速,伸過手去,唰唰兩下手速飛快地替她揭開紅薯皮。
“你幹嘛?”孟遙又急又氣,迅速縮手將它護在身側。
孟遠又好笑又無奈地說:“這樣就可以吃了啊。”
“要你管。”孟遙沒好氣地搶白了他一句,小心地把他揭開的紅薯皮重新蓋回去,雙手抱定了,閉上雙眼。
跟個小孩兒似的,虧我之前各種擔心。孟遠搖了搖頭,不去理她。
忽然,孟遙歡欣起來:“哈哈,好啦!”
孟遠扭頭一看,好懸沒把眼珠子瞪出來。剛剛被他揭過皮的烤紅薯,居然恢復如初,一絲痕跡都沒有。
震驚之余,心底更多了幾分希冀:說不定她真能治好父親的病。
不過,得把這小丫頭哄好。
他乾咳一聲,想套近乎卻鬼使神差地來了一句:“小遙遙,喜歡吃糖嗎?”
孟遙頓時警覺地往旁邊挪了一點,跟著露出狡黠一笑:“叔叔,我們不約。”
“咳咳!”
孟遠這次是真的被嗆到了。從古典掌故到網絡俚語,這小丫頭外星語學得也太溜了吧?
“哈哈!”
經此一鬧一笑,孟遙終於又活潑起來,嘰嘰喳喳了一路,不停問東問西。
而孟遠,剛開始是心有所求,耐著性子解釋說明,不知不覺間竟也樂在其中。
到了醫院停車場,孟遠還忍不住想:如果有這樣一個妹妹該多好。
“她好歹是我妹妹,親妹妹!”一聲暴喝恰巧響起。
孟遠不由循聲看了過去。只見不遠處,一名頗為儒雅的中年男子猛地一揚手臂,甩開挽著他手臂的那名豔麗美婦, 滿面怒氣。
“她這會兒想起你這個哥哥了?哼,漸凍人,那就是個無底洞啊!”美婦放聲痛哭起來,“你還罵我貪財?我自己能花多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為了孩子們?”
中年人歎了口氣,語氣稍緩:“行了,你在這裡等著,我自己上去。”
“不行,我一定要去。”那美婦憤慨道,“我倒要當面看看,她陸清蘭怎麽張口跟娘家要錢!”
孟遠一愣。她口中的陸清蘭,不會就是母親吧?
而這一對夫婦,就是他從未謀面的舅舅陸清平和舅母?
小時候,隻要他問起外公外婆,母親就會淚如雨下。懂事後結合鄰裡閑言碎語,他依稀知道了大概。
母親娘家久居市區,因為門第之見堅決阻撓父母婚姻,外公還毅然斷絕了父女關系。
據說他剛滿周歲的時候,母親抱著他回門,試圖借機緩解。不料,外公堅決不準踏進家門。
母親哭求多時,大雪突降,懷裡小孟遠凍得哇哇直哭,還不見開門。無奈之下,在門外磕了個頭,就在漫天風雪中含淚離去了。
“什麽錢不錢的,你就知道談錢!”疑似陸清平那人氣急,“她是擔心兒子。孟遠說了要來,卻再也聯系不上,她著急。”
真的是舅舅。孟遠一時百感交集。
“都不談錢最好!那我去關心小姑子和外甥,不行嗎?”美婦說著話,仰臉就朝樓裡快步走去。
母親正孤立無助,斷不能讓舅母再去寒她的心。
孟遠一把拉起孟遙,飛奔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