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一圈圈漣漪般的氣流波動,書房內憑空出現一個小姑娘。
是的,憑空。
孟遠差點把舌頭都咬掉了,劇痛讓他清晰地明白這不是在做夢。
小姑娘十四五歲的樣子,粉雕玉琢一般,吹彈得破的粉嫩雙頰潤如紅玉,水汪汪的大眼睛,漂亮得不可思議。
受驚小鹿一樣光溜溜而又無辜的眼神,讓人忍不住聯想到善良、純真等一大堆美好詞匯。
如果世間真有天使,那必定就是這個樣子。
躺在冰冷地板上的孟遠,卻越發心涼。
他看到,那隻奇特黑蜂就懸停在女孩肩頭上方,猶如護衛。幽藍的熒光下,映出從未見過的金屬流光。
人類不可能有這樣的技術和能力。
隨著小姑娘一抬手,孟遠脖間又是一蜇,身體瞬間恢復如初。
他慢慢爬起,目光掃過一旁的柴斧。
“從采樣結果來看,你力量值小得可憐,加那把斧頭也對我構不成任何威脅。”小姑娘一臉得色。
孟遠雙手插兜,靠在牆壁上澀聲問:“你到底是?”
小女孩歪著小腦袋想了下,眼睛一亮:“孟遙。我剛起的人類名字,好聽吧?”
孟遙?好吧,還有什麽不能接受的。孟遠認命地點了點頭:“好聽極了。你們來自外星?”
“對,神之星域,就在……算了,對你們而言實在太過遙遠。我的飛船出了點小故障,所以我決定在地球玩一下。你做為我的向導,可以獲得非常豐厚的回報哦。”孟遙說得很輕松。
孟遠瞪圓了雙眼:“等一下,你所說的‘修條小船’,指的是修一條能在宇宙間航行的飛船?”
“雖然小葉號性能卓著,但它的確是型號最小的飛船。”孟遙不滿地解釋,“而且,它隻是小毛病,動力甚至通訊系統都完好無損。”
孟遠心頭一緊,趕緊追問:“既然通訊完好,幹嘛不向你們母星求援?還有,你們一共多少人?”
孟遙嘟起小嘴悶聲道:“我好不容易才獨自溜出來,怎麽會……”
偷跑出來的?孟遠將信將疑:“你一個人能從遙遠的外星到達地球?”
孟遙傲然道:“我不僅是神域最年輕的醫學、武術雙料習士,也是星際探險資深發燒友。為了首次探險的成功,可是做足了功課的。”
“厲害,您可真是智慧與美麗並存!”孟遠高帽扔出,趕緊繼續套話,“那您準備呆多久?沒別的意思,我隻是想做好向導。”
“居然真有帶路黨!”孟遙臉上滿是嫌惡。
這人真沒節操。為了我許諾的那些,居然已經開始想怎麽討好我了,就不怕我對人類不利嗎?
不過,拿他過度下也好。
孟遙很快換成笑臉:“我是說你很友善。至於停留時間,一二十年或者百十年吧。”
為了玩一下花這麽長時間,難道……
孟遠故意吃驚地問:“那還有回去的時間嗎?”
“幾十年在我們的生命裡,不過是個度假周期。”孟遙神氣十足地揚著小臉,“對你們而言,我就是神。”
孟遠擺出一臉不相信。
“你什麽表情?”孟遙跳了起來,“我們的文明歷史悠久,科技更超你們無數倍,隨便來個習生,都能做你們世界的神。”
見他還不信,一指大黑蜂:“這樣的仿生科技,領先你們多少?我幾個小時就完全掌握了你們的語言,若非你這破網速度太慢,
所有的網絡資源都能被我存檔並使用。” 她腦袋一晃,耳朵隨之消失不見,頭頂卻出現兩個黑亮觸須。
這,這簡直是七十二變!
孟遠驚得目瞪口呆,再也裝不下去了。
“我們對生命體的研究更強大,身體幾乎可以隨意變化。”孟遙很滿意他的震驚,“你不會天真地以為,我剛好和人類有著相同樣貌吧?”
孟遠被說得一陣慚愧。
其實,突然遇到這等匪夷所思的事情,不發瘋都算好的了。一時腦子短路,再正常不過。
更何況,他更多的心思都在別處。
這個小丫頭,如非刻意演戲並且別有所圖,就是涉世不深的叛逆少女離星出走。
他希望並覺得是後者。
“你要想辦法讓我在地球玩耍一陣子,但不得泄露我的真實來歷身份,包括你父母。”孟遙見他被“懾服”,開始大模大樣地擺條件。
孟遠點頭。說出去,別人也只會當他神經病。
“你家尚存的蜜蜂將會被我征用。”
她對蜜蜂似乎格外用心。
“你要努力賺錢,提高戰鬥能力。”
“賺錢?”孟遠更加不解的是後者,“我要戰鬥力幹嘛?”
“避免我被抓去切片。至於掙錢,自然是為了能讓我吃好穿好玩得好。”孟遙的小臉上滿是憧憬。
孟遠冷汗不止,抓外星人切片的網絡傳言她都相信?或許,就是因此她才選我。
“十年內,至少生一個智力正常的孩子。”
“這個,我還沒女朋友。而且,你要我孩子幹嘛?”孟遠完全摸不到頭腦。
孟遙一臉鄙夷:“有我幫忙你還找不到老婆,那得有多笨?小孩兒嘛,是我想要玩。”
生個小孩兒給你玩?孟遠額頭青筋蹦起,真想立刻把她切片了,看她腦子裡到底都裝些什麽。
人類對自己後代果然很看重,這個沒骨氣的帶路黨都如此。孟遙看他氣憤,趕緊安撫:“放心,我不會傷害人類,何況你還是我的人。”
早晚把你送去切片!孟遠腹誹著咬牙應下:“先放了我父母,這些我都可以答應。”
“我沒見他們。”見他想拚命,孟遙氣急敗壞地補充道,“真的,我就是看你家裡沒人才來的。”
孟遠拿出手機亮了亮:“那我給他們打個電話可以吧?”
見她默認,迅速在手機上按了一通,放在耳邊。
電話一接通,他急不可耐地問道:“媽,你們現在到底在哪兒?”
“在家呀。”陸清蘭答得很快,卻明顯有些慌亂。
孟遠急了:“可我就在家。”
“哦,我和你爸……我們……”陸清蘭突然泣不成聲,抽噎著說,“你爸病了,說是什麽ALS。嗚嗚……”
孟遠一邊安慰母親,一邊迅速坐在電腦前,飛快地搜索了下。
ALS,肌萎縮側索硬化,也叫運動神經元病,俗稱漸凍人。診斷後,患者平均僅有兩到三年的時間。
孟遠瞬間面無血色。
他想起來了,曾經流行一時的冰桶挑戰,原本就是讓更多人體驗這個的。
絕症。
腦海中一片空白,竭力保持清醒的他呼吸氣促,手裡的鼠標被他握得吱吱作響。
“媽,您先別難過。相信我,兒子一定會有辦法的。”安撫母親的同時,他自己也鎮定下來,“您先告訴我在哪家醫院。”
“景川醫科大一附院,神經內科。”陸清蘭左右為難道,“你爸死活不讓我告訴你。”
孟遠心頭更酸,柔聲道:“沒事的。媽,我馬上就趕過去。”
又輕聲勸了幾句,他才掛斷電話。
“孟遠,對我們來說……”孟遙剛開口,就被打斷了。
只見孟遠如同受傷的猛獸,雙目赤紅,面目都有些猙獰地吼道:“閉嘴,沒什麽我們!佔領地球也好,毀滅人類也罷,你想幹嘛幹嘛去。”
“我隻要也只會去醫院。”他遽然立起,迅捷地閃身拎起地上斧頭,一字一頓地說:“除非我死。”
孟遙一臉委屈,眼中淚花隱現:“我又不是要攔你。”
“我能治你父親的病。”她賭氣地甩過小臉,“再吼我,我寧可被人切片研究,也絕不會再幫你了。”
“真的?”孟遠激動得渾身發抖,“你真能治?”
驟聞噩耗,他幾乎萬念俱灰。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這世上最讓人悔恨的是什麽。
子欲養而親不在。
能醫好父親,哪怕粉身碎骨他也再所不惜。
“神域雙料習士,我剛說過的。”孟遙傲嬌地板著臉,都不願多說什麽。
孟遠再度雙手插兜,在屋裡反覆踱步思考。
許久後,他才停了下來,臉上露出笑意:“你的條件我都答應了。不過,我也有點小要求。”
正春風得意的孟遙有些悻悻。
孟遠看在眼裡,更加底氣十足:“你不能限制我和家人的自由,更不能做任何傷害、危及我和家人的事情。”
小女孩撇嘴:“沒那興趣。”
“對其他人的任何行動,都需要先經過我允許。”
“憑什麽?”孟遙怒目而視。
“因為無論你殺我滅口還是囚禁我,都會有更多人卷進來,直到你徹底暴露。”孟遠笑了,“從你在我面前出現開始,我就成了你唯一的選擇。”
他看著一臉驚訝的孟遙,把手從兜裡拿出, 晃了晃掌中手機:“我早就開了Wifi和錄音。”
孟遙小臉上滿是不解。
孟遠笑道:“剛才我踱步時,已經將它上傳到了一個地方,並設置了定時發布。”
說完,猛地把手機朝地上用力一摔。
“啪!”
碎片亂飛,電子元件散落一地。
“如果我有什麽事情,或許第二天就有人會知道你的存在。”孟遠說著,從地上撿起電話卡,從容收好。
孟遙呆了好一陣,忽地笑了:“你們有個典故,說有種雛鳳隻棲梧桐,食僅竹果飲必甘泉。有隻貓頭鷹剛撿到個腐臭老鼠,見它飛過,趕緊發出威嚇的怒斥。”
拿《惠子相梁》中的掌故譏諷人?孟遠再度懷疑她是否真是剛接觸人類文明。
“我還知道,你用的這招叫做空城計。”孟遙做出痛心疾首的樣子,“我本將心向明月,唉!”
“我在盲校做老師,開發讀屏軟件,戴眼罩也能收發短信、郵件,甚至寫博客。”孟遠挑了挑眉,“你可以賭一把。”
說完,修長的手指靈巧地在桌上看似無意地敲擊著。
孟遙仔細回想他的舉動,心中一寒,暗歎這些人類果然陰險狡詐。
他還僅是個涉世未深的年輕人,如果換成……她一陣後怕,不敢多想。
“唉,你們這些人類啊!”孟遙神色複雜地看著他,“選擇你,或許是我最明智的決策。”
兩人不約而同地伸出手來。
“合作愉快。”
疲憊的孟遠笑了下,已然濕透的後背,寒意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