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遠匆匆別過還要上課的方若穎，回宿舍草草收拾下，背上筆記本就去了華海市長途車站。

　　他家在本省景川市，來往客車也多，很快便坐上了一輛。

　　汽車好不容易挪出擁堵的市區，在高速上飛馳起來。

　　孟遠的思緒也飛出很遠。

　　高考那會兒，父親不小心摔傷了腿。怕他分心，愣是穿著長褲神色如常地遮掩了過去。

　　大熱天，傷口生生給捂得發了炎。

　　我當時怎麽就沒看出來?他懊悔地握緊拳頭，指甲深深刺入手掌心。

　　所以，這一次他才決定不聲不響地回家。

　　到了景川，已是下午五點多。往常，都是父親開車來接的，這次倒要換車到縣城，再搭城鄉公交。

　　趕到鎮上時，天色已黑。還好，村裡有個熟人騎著摩托路過，捎了他一截。

　　沿著山嶺快步走到自家屋後的坡頂，孟遠忽然有種被人監視著的錯覺。

　　他打開手機電筒，發現身前半空中懸停著一隻蜜蜂。

　　通體黑色，腦袋大的不成比例。

　　全身都黑的蜜蜂不奇怪，雄蜂就是如此。可它的體型卻比一般雄蜂大了許多，手機燈光照射下，泛著奇特的幽光。

　　最詭異的是，它懸在空中，似乎在跟孟遠對望，又好似明目張膽地監控。

　　孟遠盯著那隻蜜蜂，猛地朝前一撲，那隻蜜蜂竟然也同時倒飛。

　　他又後退一步，蜜蜂立刻前移。

　　那距離，始終保持固定，似乎不差分毫。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它像鏡中影像一般毫無延遲地完成了這些同步。

　　孟遠渾身汗毛全都豎了起來，心中隻有一個念頭:蜜蜂成精了?

　　他扭頭就跑。

　　小蜜蜂。多少人從孩提時起看到這三個字就會瞬間腦補勤勞、可愛之類的美好詞匯。孟遠自幼受父親影響，對蜜蜂的喜愛更甚於此。

　　從沒想過，他有一天會害怕一隻蜜蜂。

　　逃命似地奔了一截，猛然想起父母，立刻停了下來。

　　他心有余悸地四下看了看。還好，它沒有跟過來。

　　是一時眼花，或者缺少睡眠產生幻覺了吧?

　　硬著頭皮謹慎地走了一段，眼睛都看花了也沒再見那隻詭異的大頭黑蜂。

　　真是看岔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放松下來。

　　突然，手裡舉著的手機冷不丁發出嗡嗡震響，嚇得他差點扔掉。

　　誰打來的電話，還真是時候。

　　他抹掉冷汗，看了一眼。居然是方若穎?

　　“你到家了吧，家裡蜜蜂怎麽樣?”方若穎那邊突然傳來一個女生的尖叫，她趕緊解釋，“是我室友。現在蜜蜂事件的報道鋪天蓋地，網上網下都吵得沸沸揚揚……”

　　孟遠還沒回話，那邊隱約又傳來一聲:“啊，我不要末日，帥哥還沒泡夠呢！”

　　“還有幾分鍾就到家。”孟遠說著，心裡突然有些暖洋洋的，“一會兒給你回電話。”

　　方若穎停頓了下，輕聲道:“好，拜拜。”

　　蜜蜂大規模突然暴斃，是全球規模的。而且，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一個蜂場幸免。

　　國內外的網絡上，各種末日言論粉墨登場，早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他家的蜜蜂，隻怕也……

　　方若穎掃了眼吵鬧成一團的宿舍。

　　而男生樓那邊，借機起哄的學生們，尤其大四生正不時往樓下扔暖壺之類的東西。

　　女生這邊則是小煙花不斷，

還有人架秧子:“再來一個！”　　“聽好啦！”有男生大喊一聲，把一台舊電視從高高的樓層上丟了下去。

　　“砰！”

　　“哦――哦！”叫好聲此起彼伏，連成一片。

　　方若穎歎了口氣，拿起手機:“薛姨，嗯，是挺亂的，讓阿成哥過來接我吧。”

　　同時，孟遠緊了緊外套，大步流星地朝家裡奔去。

　　狗怎麽不叫?

　　屋裡屋外，也沒有一點燈光。

　　他疾步跑到狗舍邊，發現那條大黃狗睡得好死，跟被人下藥了一般。

　　爸媽呢?他們……

　　孟遠努力鎮定下來，順手抄起一把柴斧，警惕地遊目四望，發現書房倒是有熒白微光。顯然，是電腦顯示屏的光亮。

　　推了推房門，發現還鎖著。

　　他取出鑰匙悄悄打開門，挪到書房門口，猛地閃身跳了進去。

　　沒人?

　　瞥了眼電腦屏幕，不由一驚。

　　“全球蜜蜂大量暴斃，聯合國急組專項理事會。”

　　是國家門戶網的新聞頭條。

　　下面還有一條標題:“五大國聯合聲明:不惜代價找到根源”。

　　還真出大事了。

　　顧不得細看多想，他又去父母房間找，還是沒人。大聲叫了幾遍，依然無人回應。

　　孟遠拿出手機，正準備撥母親電話，耳後驟然一痛。

　　被蜇了。

　　這種感覺他並不陌生，對於蜂毒甚至有些免疫，挨一下頂多起個黃豆大的小包。可這次，脖間蜇痛猶如潮水般在全身上下恣肆澎湃，沉重如山的睡意也隨之襲來。

　　他竭盡全力，依然擋不住將要合上的眼皮。

　　最後看到的一幕是:那隻詭異的黑蜂，正朝他飛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幽幽醒來。四肢依舊綿軟無力不受控制，隻是頭腦極為清醒。

　　有人暗算！

　　孟遠第一時間想到父母，一時心急如焚:“朋友，一切都好商量，請不要傷害我爸媽。”

　　“孟遠先生，你好。”驟然響起的聲音如月光般溫柔，鮮嫩到似乎能掐出水，不，不用掐就要滴出水來。

　　即便在這種時刻，即便孟遠神經緊繃，卻也要好一陣子才回味過來。

　　方若穎的聲線已經讓他無比驚豔了，而這個女聲，雖少了點清澈，卻平增諸多魅惑味道。

　　定力差一點，都會聞聲酥麻。

　　這是欣賞聲音的時候嗎，你個愚蠢的聲音控。孟遠暗罵自己，吃力地扭頭。

　　四下空無一物，連黑蜂都不見了。

　　“對您這個智慧生物做了一次采樣，非常抱歉。”妖媚女聲再次響起。

　　雖然並沒有多少歉意，但這聲音太過動聽，孟遠差點把“沒關系”脫口而出。

　　他努力穩住心神，腦子飛速轉動起來。

　　入室藥翻別人，還假模假樣地致歉……神經病，還是變態殺人狂魔?

　　“沒關系，隻要你不傷害我家人。”孟遠實在憂心父母，“您需要什麽盡管拿， 若是家裡沒有，我也能幫你去找去買。”

　　“我不會害人，隻是想幫你。”嬌滴滴的聲音媚意更濃，“權勢、財富、美女、名氣，甚至名垂青史，我都能幫你得到。”

　　呵呵，有那能力還用偷偷摸摸跑我家?孟遠暗自腹誹，卻隻敢順著問:“那你要我做些什麽?”

　　“你果然聰明。”對方讚道，“幫我修條小船。”

　　神經病！

　　孟遠假裝思索後滿口應道:“沒問題。”

　　“你答應了?”女聲帶著雀躍輕快地問道。

　　“不錯。這麽好的條件，任何人都不會拒絕的。”孟遠很堅定。

　　“你們人類果然喜歡這些。”對方輕聲嘀咕一句，旋即隨口道，“對了，我不小心弄死了一些蜜蜂，包括你家的。”

　　你們人類?啥?她弄死了蜜蜂?包括我家?

　　孟遠猛地一激靈。

　　剛才讓自己瞬間暈掉的蜇痛，她說是在采樣，還稱我為智慧生物。

　　此外，還有那隻大黑蜂。它的奇特感不只是因為大、比例失調，還在於它的光澤――孟遠終於想到，那是金屬一樣充滿質感的光澤。

　　那是個……機器人！

　　這一基本能確定的想法，讓他細思極恐。

　　孟遠飛快地問:“全球蜜蜂突然大規模死亡，也是你‘不小心’造成的嗎?”

　　“是，可我真不是故意的，一時手生而已。”

　　現在還把這人當神經病，那他才是名副其實的弱智。

　　孟遠徹底抓狂了。

　　全世界要找的罪魁禍首，就在我家裡。